第76章(1 / 3)
泰伦河边的垂柳还没绿透,倒春寒的冷雨打在几百年的石板路上,冷得叫人打颤。
哈里森教授的书房一如既往的暖和,壁炉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爆裂声,身处其中,就觉得拥有了与世隔绝的静谧。
“新自由主义。”
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茍地盘在脑后,教授看起来很严肃,看着桌上的南亚地图,手指在“阮市”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当你们带着资本、算法与‘现代物流体系’冲进那片古老的土地,有没有想过,对于当地的生态来说,这是怎样的一种冲击?”
她并没有看谢听寒,只是盯着地图上蜿蜒曲折的海岸线,“你们推崇效率,讲究标准化,但这往往意味着对原有非正式经济体系的碾压。那些曾经依靠小三轮车、依靠口头约定和人情网络维持生计的传统配送者,他们去哪了?”
“被淘汰了?还是成为你们算法系统里,一个个没有名字的数据节点?”
这并不是那种考试前高压的提问,更像是师徒之间随意的闲聊。但谢听寒知道,在哈里森教授这里,“随意”往往是最危险的信号。
“教授,技术进步总会带来阵痛。”
谢听寒放下茶杯,斟酌着回答,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像个冷血创业者:“但从长远来看,这并非坏事。”
“胖达物流不仅是建立新的平台,我们还在建立新的规则。”
谢听寒慢慢地讲述:“我们将在当地提供了几千个甚至更多的工作岗位,我们给骑手提供保险,建立培训体系。更重要的是,我们打破了当地那种极不透明,充满敲诈勒索的旧有物流生态。”
“我们让商家不再被地头蛇盘剥,让消费者可以享受透明的价格。”
“旧的生态被打破了,一部分人失业了。但我们创造了更多的价值链,吸纳了更多的人。”谢听寒直视着教授的眼睛,“我认为这是良性的更叠。”
哈里森教授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听起来很有道理。”老人点点头,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整合市场’、‘创造就业’……这些词在每一份大公司的ipo招股书里都能看到。你们这帮商学院预备役,说起话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但是,谢。”
她转过身,从背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得能当砖头使的社会学专著,“结构性问题并不是靠‘效率’两个字就能解决的。新的模式往往也会带来新的剥削,新的社会隔阂,甚至是对劳工权益更隐蔽的控制。”
“这不是道德上的吹毛求疵。”教授将书放在在桌上,那是关于平台经济异化的研究,“这是客观存在的现实。你们改变了那个地方,但也许并不完全是变好。”
谢听寒沉默的看着那本被翻阅过无数次的旧书,书脊上金色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这些理论她懂,她也是这个框架下的研究者。
但是——
“教授,恕我直言。”谢听寒抬起头,没有半分退缩,“我解决不了这些。那些关于结构、关于宏观、关于未来的宏大叙事,对我来说太远了。”
“我只知道,如果没有这个项目,我们在南亚的那些本地骑手,可能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而目前,夏洛特在为每个月的烧钱而薅头发。”
她摊了摊手,坦诚得可爱,“我只能看到眼前的茍且。至于诗和远方,那是您这样的学者该操心的事。”
哈里森教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你倒是诚实。”
谢听寒看着这位在学界享有盛誉,依然坚持给大一新生上课的老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在她心里盘旋已久的疑惑:
“贫困、不平等、社会分层……您研究了一辈子这些问题,但这些问题并没有因为您的研究而消失,甚至变得更糟了。您不会觉得沮丧吗?”
这个问题坦率到有些冒犯,谢听寒以为会听到什么“学术是长跑”、“改变一点也是好的”、“要对人类充满信心”之类的标准答案,充满了大爱和责任感的精英式回答。
但哈里森教授的反应出乎她的预料。
“沮丧?”
老人眨了眨眼,蓝色的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为什么要沮丧?”
她摘下眼镜,随手拿了一块绒布擦拭,慢条斯理地说:“你以为学者都是些什么人?心怀天下?为了人类的未来殚精竭虑?在孤灯下默默流泪?”
谢听寒一愣:“难道不是吗?至少因为对学术的热爱?”
“哦,天真的孩子。”
教授轻笑出声,摇了摇头,“或许有一部分是吧。但在学术圈这个‘象牙塔’里,更多的是自恋狂。”
“自恋狂?”
“没错。”
哈里森重新戴上眼镜,那种从容、犀利到傲慢的气质显露无遗:“很多人走上这条路,并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目标,而是为了自我满足。”
“或者是发现自己有点小聪明,觉得读博是证明智商的最佳途径;或者是因为家里有亲属在这个领域,不用从头卷起,可以少走二十年弯路。”
老人摊了摊手,像是在说好玩的笑话,对学生爆料:“为了在顶级期刊上发一篇只有五十个人能看懂的论文而头秃;为了在学术会议上能不能坐第一排而明争暗斗;为了获得一点点‘社会声望’和‘名誉教授’的头衔而汲汲营营。”
“说白了,这也是名利场,只是换了一种更‘清高’的货币在流通罢了。”
“至于我,”哈里森教授指着她自己,笑着继续道:“我的母亲曾在这里任教,后来成为一届短命内阁的顾问。我在满是书和政客的环境里长大,走上学术这条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写那些书,不是为了拯救世界。”
老人嘴角噙着一抹奇异的笑:“只是为了满足我的表达欲,为了向这个世界证明——看,这个问题我想明白了,我比你们都聪明。”
谢听寒目瞪口呆。
“至于世界会不会变好,”哈里森教授耸耸肩,“那就是上帝的事了。我只要确保我的逻辑没问题,我的模型足够漂亮,我的薪水按时到账。我为什么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我既不负责饲养奶牛,也不负责生产牛奶。”
她看着谢听寒呆滞的表情,俏皮地眨了眨眼,那模样,活像刚刚实现了恶作剧,心满意足的顽童。
“怎么样?是不是以为我要跟你来一场关于‘投资与道德’的灵魂拷问?甚至准备好要给你上一课‘血汗工厂与资本原罪’?”
老人笑眯眯地摇了摇手指,“我只是和你随便聊聊。因为我见过的年轻的创业者,那些年轻人里有些很聪明的人,有些时候也很会自寻烦恼,去思考自己到底带来了什么,但那没什么意义。”
“你只需要去做,走入那片生机勃勃的热土,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的经验,比我的十堂课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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