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千头万绪(2 / 3)
“她不似京中的高门贵女,娴淑端方,文静内秀,我们的第一面是在大婚夜,那会儿的她罔顾规矩,擅自掀开红盖头,拆了簪钗,吃起桌上的糕点,故而我对她的印象并不好,想着这一生能够相敬如宾就成。后来,因我后院无人,只好叫她暂且执掌中馈,她仅仅花了两日的时间就将王府历年的账本算得清清楚楚,我才摒弃成见重新打量起她。”
“她虽不擅长琴棋书画,却能将算珠拨动得劈啪作响,盘活铺子酒楼,让银两一箱箱地抬进王府。她虽未读过太多书,在大事上却看得通透,处事进退有度,有着许多养在深闺的女子所不能及的眼界……她从不摆王妃架子,但叫府里的婢子小厮无一不拜服。”
“渐渐地,等我回过味来时,我的眼中便再装不下其他人了。她偶尔的娇蛮、泼辣,不讲道理,在我看来都无比鲜活可爱。明明她与我预料中的妻子大相径庭,但她偏偏就叫我心动。幸而她心里也是有我的……”
记忆中的浓情蜜意令德王弯起唇,然而他转瞬想到好景不长,事态急转直下,又扯平了唇线。
钟晏如顺着他的话问道:“王爷与王妃这般恩爱,可曾发生过口角?”
“这便是我想要跟你说的事了。”
德王深深地叹了口气,“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便是当初她有喜的那段时日,将她拘在府里,不允许她去铺子酒楼里逛逛。”
“我本意是怜惜她体弱,想让她在府里好好安胎,将琐事交给手下人去做,不必费神去打理铺子。因为此事,她与我吵了一架。是我忽略了女子有孕时心绪会比平常要细腻伤感,她误以为我是嫌弃她出去抛头露面,那时我也在气头上,一时说错了话。”
“翌日我再三向她道歉解释,以为消除了芥蒂,却没料到这事终究成了她的心中刺,被她暗暗记下。她神思越发倦懒,即便太医嘱咐她该多多走动,可她怎么也提不起劲,以至于生产时发动困难……”
德王仍然清晰地记得,那夜婢女们端着一盆盆血水从屋里走出来,屋内是稳婆一声声的催促以及女子声嘶力竭的的呼喊。
度日如年的等待之后,他看见的是榻上面色惨白的发妻,对方费尽力气勾住他的指头,那是仅有他们二人知
晓的暗号。
拉了钩,就是一生都得遵守的诺言。
她叮嘱他千万照顾好他们的孩儿,说完这句话后,女人哀切地凝视着他,似乎还要什么未竟之语,却终究缓缓阖上了眼。
他慌乱地唤她姓名,可怀里的人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变得冰凉……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我曾答应过她,不会阻拦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我还是食言了。走访铺子打理账务对旁人来说,或许是负担,她却是打心眼里喜爱做这些。我自以为是为她好,实则是委屈束缚了她。”
爱妻的离世就像是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过了几十年,德王的心头仍旧一刻未曾停歇地盘旋着悔意。
万幸钟晏如与宁璇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他的经历若能被后人当作前车之鉴,也算是种慰藉。
德王哑声道:“陛下,有情人之间若想要长久,必须得互相迁就成全。陛下自幼要什么,就有什么,骨子里习惯了被人捧着,双目清高,不肯低头俯就。可感情不是用钱财与权力就能够换取的,你情我愿,谁也不比谁高贵。你心悦宁姑娘,却不过问她的意见,强势地将她占有,换做是谁都无法容忍。”
“陛下若还想与宁姑娘有以后,就该好好地改改自己的性子,凡事以她的想法为先,该退让的时候就退让。莫要落得我这般下场,后悔莫及。”
钟晏如颔首道:“王爷的这番肺腑之言,我都记下了。”
他看得出来,德王是由衷地想要帮他,大抵亦是想弥补自己过往的缺憾。
送走德王以后,钟晏如垂眼去瞧腰间系着的香囊,指腹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其上的金盏草纹样。
金线栩栩如生,并未因为年岁更替而黯淡。
香囊还在,绣香囊的人也没被他弄丢。
半晌,他都还陷在某种飘飘然的境地里,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幽锋。”待稍许冷静后,钟晏如朝着虚空唤道。
幽锋已然听见了他们间的对话:“属下这就带几个人去追查宁姑娘的下落。”
“她心性谨慎,在外行走用的未必是真正的姓名,”钟晏如思忖了片刻,交代道,“动作隐秘些,找到她之后不要惊动她,立即向我回禀。”
幽锋道是,随后消失。
钟晏如捏紧香囊,心道,阿璇,我很快就会来寻你的。
*
璟暄五年六月十五夜,窗棂外的圆月好似银盘,更有繁星点点,照得屋子里无需点烛,也清亮得能瞧见四围。
宁璇收拾好了包袱,环顾起这间她住了两个多月的屋子,心里自然是有几分不舍的,但想到即将去往的锦州,她的心情又松快起来。
据说锦州那儿的瘦月湖堪称一绝,夏日莲花满池,风动荷叶引清香。此刻她紧赶慢赶过去,恰巧能够观赏到好光景。
许是清晖太亮,宁璇躺在榻上,莫名没了睡意。
随手抓了件披风穿上,她推开房门,坐在庭院内的石桌旁,不可避免地想到京都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圆,还有那人此刻又在做些什么。
今日她去到镇上租赁马车时,无意间听到人说,当今圣上病重,已下旨由太子掌权监国。
听到远方故人消息的那一刻,宁璇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
她根本不敢趋前多问两句,头也不回地跑了回来,仿佛背后有什么可怖的怪物追赶着她。
钟晏如病重,具体是病到了什么程度,她无从得知。
她不想自作多情,却还是不禁去揣测他的病倒是否与自己有关。
倏尔有阵微凉的夜风拂过宁璇的面颊,吹得她清醒了许多。
当初她既然选择离开,那么她与他便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是死是活,是喜是悲,与她都没有干系。
说不准对方早就将她当作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置之脑后,只余下她在庸人自扰。
这样想着,她的心胸豁然开阔不少。
走进屋子前,宁璇猝然回首张望了圈。
偌大的庭院里唯有风吹草动的声响,并无其他可疑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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