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冰河(1 / 2)
人可能从三岁有模糊记忆,邵山的记忆初始是一条冰河。
北城偏僻的山区,长长的山峰蜿蜒如蟒,冰河是直溜的,河水在夏天透着黑,冬天结冰,刨开浮雪,冰层也是黑的。
记忆里,一个手指黑瘦的老人总抓着他,托拽着他往冰河上走。
风雪如割,像扫帚条抽在脸上,袖子外藏不住的手指刺寒麻痒,被拽得久了,也就没知觉了。
老人和他站在河边,往冰层上摆上一些吃的、喝的,开始哭。
雪粒迷眼,冻不住的冷泪流淌在她开裂皲红的脸庞,手里抓着把米,高高洒向冰层。
她边撒边哭,用尽全身的力气:“儿子,回来吧,回家吧——”
白色米粒落在冰层的声音像一场冰雹,又像炕洞灶膛里木屑炸开的声音,在雪色天地噼里啪啦燃烧。
她自己哭喊不够,要让邵山也哭,也跟着喊:“哭啊,喊啊,喊爸爸回家,快喊啊——”
邵山那时候不怎么会说话,被老人一巴掌重重扇在脸上,像被箍碎的冰层,于是涌出一狭裂缝里的刺骨冰水。
邵山第一次喊爸爸在雪色天地,在泪眼朦胧中:
“爸爸......回家吧,回家……”
老人在那个冬天,在积雪堆到炕边绿色窗户口的早上,躺着一直不睁眼睛。
炕洞里的火渐渐熄了,平房变得很冷,风声呼呼扇在窗户上,玻璃和用浆糊粘在上面的报纸好像都要裂了。
邵山裹着被子,木然看着窗户从白色变成紫色,再变得漆黑。
肚子里的饥饿带着挤压的疼痛涌上脑袋,他不得不从僵硬的老人身体上爬下炕,打着哆嗦在冰凉的地上赤脚走路。
屋子里唯一有光亮的方向是张桌子,在一张黑白的照片下,摆着香炉,燃着两根白蜡烛。
微弱的火苗跳跃在像烙饼一样摊在烛泪底部,有一些饼,糖。
把那些都吞进嘴里,肚子依然疼痛。
邵山睁着眼睛,于是把手伸向供桌上那袋米。
他抓起一把白色米粒,米粒不好抓,从手指缝溜走,塞进嘴里只剩零星几颗,用牙齿嚼,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囫囵嚼完咽下,没什么味道,还是饿。
他只能一直嚼,一直嚼,恍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条黑色冰河,咽下米粒,回头去看炕上的老人,不知道她还会不会醒来。
积雪融化时,一堆人闯了进来,耳畔响起唢呐声,烧纸的气味逐渐填满整间屋子,陌生人哭天抢地。
自称叔叔和婶婶的两人从门外逆光跑进来,脸是漆黑的看不见五官,他们一下扑过来跪在邵山跟前,水泪落在他全是冻疮的指缝。
“小山!是我们回家晚了,回家晚了啊!我苦命的老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六岁邵山上村里的小学,渐渐知道:
叔叔婶婶不是回家晚了,是一个赌徒,一个酒鬼,从不着家。
邵山总是孤身一人,在同龄小孩恶意的童谣里,路边老人碎嘴的玩笑话中:
“扫把星!扫把星妈妈生了小扫把星!嘻嘻!”
“你知道你妈是个扫把星吗?坐月子不安分非吵吵要吃鱼,害你爸大冬天掉进冰窟窿里,哦呦可怜啊,现在人都没从河里捞上来——”
“小扫把星,你的书包被我们扔进河里去了,你去捡啊嘻嘻,你去捡回来啊。”
对待扫把星的刑罚大多数时候是另一把扫把。
邵山记得带着高粱枝那头抽在身上,会在淤青肿胀的边缘留下细长蜿蜒血痕,像一条条无数沿着黑山蜿蜒出的红河,红河总是过冬,要用指甲去冰层抠一下,才会有流淌的红水源源不断涌出来。
邵山就是这样在黑山红河里,像细瘦的树,抽枝拔节,渐渐长大。
时间像厚雪,是裂冰,是暗影。
有一年外头来了个老师,见邵山第一面就对他很关照。
下课会给他带零食,问他身上的伤,还夸他是个极其聪明的学生。
邵山并不常理会他,大多时候是为了他手里的吃的。
春天的时候山里依旧冷,冰河开始碎裂,林子里时不时传来红鸟求偶的啾啾叫。
他跟着这位老师爬上五楼的教师宿舍,隔着绿色门框,看见房间里头有个炕桌,黑白碳灰里头热气腾腾窝了两黄皮土豆。
老师拿过一旁的铁钳子,把土豆笑着夹出来给他吃。
很烫,很香。
邵山狼吞虎咽,感觉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背,他继续咽下滚烫的土豆,直到那只手试图钻进他的裤子。
邵山反应很快,把滚烫的土豆两三口塞进嘴里,再抓过桌旁的铁钳一下抽在那老师头上。
在暴力与反抗带来的习以为常的惨叫声中,老师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哀嚎,偌大的动静吸引来了其他老师。
他们看着他,责骂他,堵住他试图离开的绿色门框,说他是白眼狼,小畜生,连唯一帮他的老师都打,长大了迟早是个祸害。
无数根手指对着他,像无数的肉色蠕虫。
人影太多了,太吵了。
邵山喉咙被土豆烫堵,心脏在胸里一直跳,他回头看见唯一的窗户,窗外黑色的冰河静静流淌,皱眉,干脆一头跳了下去。
河流并不像记忆中摸起来那样,流水并不柔软,砸下去时和被人拳打脚踢时砸在水泥地上没有分别,骨头会嗡嗡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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