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野狗(2 / 2)
而“野狗”本人——邵山正蜷缩在狭窄闷热的群租屋里,裹着一卷劣质法兰绒被子,在上铺咳嗽着。
十几平,一个酒店单间大小的群租屋里,摆着上下铺四张床,中间挤着一张烂桌子。
密密麻麻的行李像水泥一样糊满肉眼可以看见的缝隙。
单摆出来的锅碗瓢盆将本就不大的空间填得严严实实,甚至有张下铺上还摆了一碗吃剩的泡面,一股咸腻的味道在又闷又臭的房间里简直不值一提,就像邵山那要把肺也一起咳出来的咳嗽,对他脚上的扭伤来说,也不值一提。
右脚踝肿得像个猪蹄,干不了重活,邵山已经有一天没吃饭。
他在上铺躺着咳了一会,坐起身,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脸上又黑又青,嘴唇发紫......
他艰难从上铺狭窄的楼梯上爬下来,一边咳一边滚了下喉结,瞥了眼床上的泡面碗,一眼看到酱色油汤里泡着一只眼珠发白的老鼠——
邵山面无表情,平静咽下喉管里的口水,拖着脚,慢吞吞挪去狭窄的卫生间,想冲个凉。
太热了,也可能昨晚发烧了,出了一身汗。
卫生间只有3平米大小,洗手池和蹲坑隔着矮矮一道台阶,除了叠满的塑料盆,水桶,沐浴露瓶……深绿色的瓷砖缝隙里也挤满深褐色水垢。
邵山扶着洗手池先冲了下头和脸。
热气从水龙头里冒出,这个季节的舟城,水也被外面的白色阳光晒烫了,但邵山脸上总算不再黏腻,过长的额发被水打湿,露出一双单看稍显圆润稚嫩的眼睛,但随着他慢慢抬起头而逐渐露出的锋利颧骨和下巴,整个人透露出一股阴野的劲。
厕所的窗是整个房间唯一的窗,对着走廊,时间快到十二点半,传来中午下工回来的室友的脚步声。
他们从喉咙里咳痰,发出很长的咳音,“忒”一声,那道声音就突然截止。
然后是烟盒里敲烟的声响,打火机“咔嚓”,提皮带“窸窣”,扯着粗噶嗓子讥讽的笑声:
“哈——那只狗崽子脚崴了,我今早出门看一眼,肿得跟馒头一样。”
“怪不得这两天没上工,要我说该。学人家电视里的角色英雄救美,人家都不稀得多瞅他一眼。”
“谁让人家有做演员的春秋大梦呢?非赖在影视城不走,哈——也不想想谁瞎眼看得上他那个丑样!”
邵山面无表情,关掉水龙头,走去蹲坑上淋浴头的位置时,猛地用拳砸了下窗。
“哐当”一声震响。
窗外的声音一下打止了,一道窗隔着几道呼吸声,空气里都是炎热的闷味,潮热如有实质,又轻又重黏在身上。
窗外安静了。
邵山拖着肿胀疼痛的右脚踝,转身去拿淋浴头,想冲下澡,即将跨过蹲坑的两边看不出颜色的瓷砖时,脚上的塑料拖鞋突然“叽”一滑——
邵山反应很迅速,两手飞快抓住两边墙壁的金属水管借力,在狭窄的空间因为肢体碰撞发出不小的动静。
邵山隐忍地呼吸着,站稳身形后手稍微一动——“砰!”
墙壁上的金属水管受不住那么大的力,被硬生生撅断了一个裂口,热烫的水流猛地喷了出来,迎面将邵山喷了个湿透。
邵山连后退带踉跄,在一连串的带倒地上的沐浴露和塑料盆、牙刷、口杯的“噼里啪啦”动静中,终于退到避开水流,看清眼前东西的范围。
瓷砖边的粘液残留被强劲水流冲出白沫,打着转往蹲坑的孔里流,显然是人为的。
“......”邵山粗鲁擦了把脸,头发被水流冲到脑后,露出年轻人瘦削嶙峋的五官。
颧骨太突出了,突出的有些瘆人了。
邵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水湿淋淋从他脸上流下,他往前倾身挪了半步,抓住断裂的水管,手臂用力——
“哐当——”
那半截断裂金属水管直接被他暴力拽了下来。
一时疯狂的水柱喷得更凶了,不大的厕所瞬间变成水帘洞。
而那半臂长的水管就像一截金箍棒,被握在瘦到青筋暴起的年轻人手里,轻巧转了半圈。
邵山面无表情,张开嘴巴,发出一声极其逼真的“哀嚎”。
他用水管砸着地上乱七八糟的盆,没几秒就听到窗外两个室友冲进来看戏的脚步和兴奋叫喊:
“让他脚断了还拽——”
“断人财路杀人老母,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房间太小了,以至于两人冲进来嘲笑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尾音戛然而止。
两人脸上的笑意在看清好好站着的邵山,和他手上慢悠悠转着的半截金属水管时变得僵硬。
邵山太瘦了,瘦得像一柄侧过来看刀锋的劈骨刀,站在狭窄发黄的窗下,慢慢抬眼,露出阴暗、讥诮眼神。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废话,他一棍甩在了首当其冲的胖男人脸上!
“啊——”胖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捂住脸腿软跌在地!
另一个更胖一点的男人反应很快,拔腿就跑,被邵山一把拽住后衣领。
因果报应。
这一瞬间他之前倒在地上的残余洗发水泡沫被他自己踩到,脚底一滑——
“啊啊啊啊!”伴随着惨叫和噼里啪啦的动静,胖男人仰面摔在全是水的脏污瓷砖地上,凶猛水流从断裂的水管中劈头盖脸喷过来,像棍子一样击打在他脸上,眼睛睁不开——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居高临下拿着半截水管靠近的邵山,捂着脸下意识求饶:“山哥,哥!我错——啊!”
不大的卫生间,一瞬间填满男人猪一样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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