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玉京子同床异梦(1 / 2)
运河疏浚的事最初是巡按御史沿江监察时提出来的,原也是个好事。
但偏偏就是文书出了问题。
夏的时候平江府雨水多,水位涨上来操作就不大方便。只是上头的命令传达下来,也不好一直按着,便寻思着开渠,引到旱处和农庄里。
这也无可指摘。
但是给事中督查的时候却发现批下来的文书里提到个渌里,地处平江府吴县和嘉兴府嘉善县交界处,吴县县志里不曾记载过。着手查下去,越探水越深。
隔壁的嘉兴府原是故衡王的封地。衡王是先帝首子,也是当今圣上同气连枝的胞兄。
前朝本不该有党争。先帝少年即位,元后诞下嫡子之后便直接立了储君,因此皇子之间感情都极好。衡王年岁长些,先一步分封立府。却在当今圣上离宫前夕出了件大事——太子随官治旱时感染时疫殁了,连带着元后也备受打击,跟着去了。
先帝悲痛万分,迟迟不肯再立储君,这一耽搁,竟是拖到了久病床前连遗诏都交代不出来的时候。
彼时元后嫡出次子才将满七岁,朝中大半的朝臣反对推稚子登基,以免重演史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荒唐事。只是先帝勤勉,后宫不丰,子嗣就也不盛,一来二去,这担子便落到了当今圣人头上。
圣人此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荣登大宝,又眼见着先帝出气越来越少,便将衡王召回,也是想让皇兄辅佐左右。
岂知衡王野心勃勃,虽不占嫡,却占个长,又恃才傲物。元后嫡长子为储乃是亘古陈规,无可指摘,但眼下另选庶皇子却绕开了自己,实在难以服气。进宫当夜进了先帝内殿便给其灌了鹤顶红,见圣上发现,从容自若,反咬一口,又唤出亲兵,拿出事先伪造的遗诏,竟是想篡位!
所幸太傅行事刻板,此前耳提面令多回,早已叫圣上重拟诏书,加印玉玺,送存奉先殿。
衡王后面伏法,封地搁置了好些年才收回来。只是空缺的那几年因连坐而砍了不少人,官爷也折进去好些,只剩个县丞坐镇,凡事拿不定主意,便稀里糊涂效仿隔壁吴县,久而久之俨然一城。
后面等圣人想起来再派人下去,两处接壤之地已经难分彼此,好些地方都已经更改了地名。渌里便是其中之一。
许士济任吴县知县还要再往后推十年。中间官员迭代几次,交接的时候已是一笔糊涂账,渌里已有官爷统理,地理位置上却与嘉善县隔了一条河,连年来都默认是在吴县辖内,只是原先既有官员,吴县这边就不便插手政务。此番挖渠却是将渌里考虑进去,一起向上提了。
——然而事后再追溯上去,这块地却是故衡王旧封之地。
嘉兴府为当年衡王老巢,曾在此处擅养私兵,官商勾结,牵涉甚广。圣上虽未言明,但到底是被至亲背叛,始终是深恶痛绝,如今凡事涉嘉兴府的案件更是马虎不得。
且不说渌里隶属嘉兴嘉善县,吴县知县越俎代庖有大不敬之嫌;既然上交的文书里陈表渌里暂归吴县统辖,那这么多年来征收上来的税银两处府册都未计入上表,究竟又去了哪里?
饶是许士济坚称自己绝未经手渌里税收,事关贪污受贿,又多少牵涉前朝党争,给事中也不得不彻查。
一查更是不得了。许士济元配夫人蒋氏与衡王妃同出一源。
衡王是皇室中人,总不能株连九族。这气出不去,圣上迁怒衡王妃母族嘉兴蒋氏,下令蒋姓族人永世不得入仕,男子为奴,女子为娼。
许士济与蒋氏青梅竹马,早已定亲,原先想着先立功业,再娶贤妻,岂料短短几日风云突变,得知消息时蒋氏已入娼门。他本就刚直,又与蒋氏有情,将其赎身之后另改了名字迎娶。
只是蒋姓贱籍却是不好拿到官府更改的。
许泮林乃娼|妓之子,不当科举入仕,可偏偏又中了前年的解元。
室内长久地沉默下来。屋外种了成片的竹子,一路走来时只觉得幽静,现在反倒显现出些许阴森。
许革音仍是抬头殷切地看着他,从他古井无波的神色里看不出来任何的动容。
祝秉青往后靠在四出头官帽椅背板上,下颌都没低下半点,睨下来的视线便显得冷肃。或许他每次端坐公堂,瞧着底下慌张的被告也是用的这样的眼神。
此刻手掌底下藏青的锦缎仍是冰凉。
她不是堂下的犯人,却也要据理力争:“文书审批向来都是层级上递,由布政使司加印放行。既是放了檄文,便是奉命行事,如今却绕过布政使司单单扣押知县,不是本末倒置么?”
她显然不明就里。
当年圣上一度沉浸在与胞兄反目成仇的惊疑哀痛中,难免留了空子,后面才着手肃清朝野。
渌里既然划进了逆贼遗产,又是瞒报多年的税务,难免叫人联想到前朝余孽上去。皇帝最痛恨这些。
祝秉青的目光在她脸上长久地停留。倏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起来,往自己更靠了两步。<
久蹲的双腿有些麻痛,骤然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往前跌。
桌案旁边没放置额外的椅子,祝秉青干脆将她拉到腿上,两手一捞,竟是将人圈在怀里了。“渌里历年政务难溯本源,如今的确是无主之地,可牵涉却广。”
即便已是夫妻,许革音还不太习惯与人这般亲密,坐到他身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僵硬,只是还没来得及别扭,先被他说的话吸引去了注意。
祝秉青瞧着她掀起眼睫,再次殷切地看过来。“渌里一直设有里长,嘉兴府再分之后应当换过一次,前段时间畏罪自杀了。里长调任为当地轮充,可两县知县矢口否认曾下过调令。”
“——实际上也确实没有查到相关文书。”
许革音听到此处,已是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的更为严重些,脊背已经绷得笔直。“那位里长是牵涉到什么官司?”
祝秉青放在她腿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捏着。不像是为其缓解疲乏,反倒像是把玩。“里长的宅子里搜出了历年来的税收账簿,可这些既不曾上交,也没有自留。那么这个里长究竟是受谁指使,如今是死无对证。”
许革音几乎有空泣的冲动。
渌里并非划定的地界儿,两边的态度都模棱两可,往年许士济在家中也叹过几次,不知道该不该管、又该管到什么程度。
但到底是很愿意帮衬一把的,挖渠疏浚是好事,便主动将渌里算上去了。若是此番不提渌里,给事中也未必会注意到。连着几十年的税收空缺,这回绝不可能轻拿轻放,完全是无妄之灾了。“两县都有主簿和典史,大可去查的……”
说着自己声音也低下去了,亲近之人的证词难以取信。况且若真是牵涉到多年的税收官司,背后主使官职想必不低,推一个知县顶罪并不困难。
“渌里是十年前新取的地名,两府分割的时候又拖泥带水牵扯了许久,这才格外难查些。”祝秉青格外发了善心,竟是宽慰起人来,“雁过掠影,倒也无需担心。”
祝秉青一眼不错地注意着她的神情,没从中看出丝毫慌乱,只有些沮丧和担忧。
“说起我那大舅哥,”祝秉青一手移到她的后颈,漫不经心地揉捏,“听闻四年前才开始走科举,此前原是没有打算的,怎的突然改变了主意?”
许革音心里正乱七八糟盘算着自己还能如何为此事周旋,闻言略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大舅哥”正是自己的兄长。
“哥哥从小念书便念得很好,只是父亲教导静不露机,这才耽搁几年。”
“只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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