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1 / 2)
你想要我吻你吗?
我想要。我想要你吻我。
贺天然在时断时续的浅梦中这样回答。
她渴望,渴望梦得更深些,渴望有谁来将她禁锢,将她抵在无法逃脱之处,深深地亲吻。
这渴望也不过是梦的一部分。
只需等待,等待醒来。
但那之后梦就缠扰着她,几乎与她如影随形,去往景洪的路上,她坐在驾驶座的后头,试图将自己隐匿起来。有人通过共同好友联络她,是母校某个学生社团希望为她做一次线上专访,她随口就应允,没什么好扭捏的,不过是一时的光环加身,野生动物保护本来就是极小众的话题,全中国十四亿人口,就算视频达到百万播放量,也不过覆盖其中的一千四百分之一,世事匆忙如白驹过隙,这一千四百分之一也会很快将此事遗忘。
晚些时候她在西双版纳火车站前与好友道别,她如平日面上轻松,分离乃人间常情,无谓为此多愁善感,但离去的好友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她说,人生茫茫也许再也不见,但从不后悔十年前相遇相知,不要因为惧怕未来,而错过现在。
然后她又辞别了梦中之人,梦中之人眸深似两潭湖水,但外眼尾向下垂落,是像犬科生物般形状无辜的眼,那对眼睛望着她,对她说,腾冲见。
她上车逃离,等待着自己从梦里的渴望中醒来。
贺天然坐在陈一心的越野车上,望着浓稠的黑夜,时而闭上眼睛,也许是隐隐期待那断续的梦再次接管她的脑海。但这绝无可能,因为音响总在不断高声播送摇滚乐。陈一心在开车,她的摇滚乐手们在后排座位,她们整晚大声谈笑,偶尔歌唱,贺天然闻见陈一心的香水味,混杂着不知是谁身上的其它香味,还有隐隐的酒气。车里装了氛围灯,一打开便四周洒落银河般的蓝紫色碎光,车内流光溢彩,弥漫着青春与理想的气息,或许还有荷尔蒙的气息。
这样的氛围正合她意,能够将不应耽溺于其中的梦境冲淡,她自然而然地加入,毕竟这本就是她曾经的生活,俏皮的话语在前后排间抛来接去,全是些无法触及心扉的闲言,聊来乐得轻松。后排递来一只酒瓶,贺天然回头,看见美羊羊那张纯真的娃娃脸,她接来喝了一口,发现是40度的伏特加。
贺天然被辣得直皱眉头,笑着将酒递还,眼看美羊羊仰头豪饮,blue大笑着对她说:“别管她,她不用开车,前几个月就因为酒驾被扣了驾照,还没拿回来呢。”
贺天然稍一侧目便能看见陈一心俊俏的脸,她的头发较之几年前长了许多,在脑后绑成半马尾,贺天然熟悉她说话时的每一个微小神情,也几乎知道她的哪一句尾音会忽然上扬。当然,将近五年未见,她有了一些变化,无关乎外貌或是发型,是那种只有曾经最亲密的人才能够发现的幽微改变,例如在谈论什么样的话题时已变得不再追问,年轻的锋芒些微钝了,变得更加克制,更加圆融。
贺天然这样观察着,感到心中寂寥,她是这样了解陈一心,但此刻这般了解却只像她知道房间窗外的那棵树在哪个季节会落叶,当枯叶从她的窗前滑落,她看见或是没有看见,都只会淡然地从窗前走开。
五年爱恨纠葛,终于还是留不下什么,她坐在陈一心的车上,却无法自制地想念另一个人,而这份新的想念最终又能够留下什么呢?
陈一心与blue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她讲这些年乐队的许多趣事:
某次,因被拖欠演出费,她们在某酒吧跟人大打出手,美羊羊趁乱偷了对方店里十几支名酒抵债,于是对方报警,双方在派出所又差点再次大打出手。
再某次,她们受邀到某县市夜总会去演出,后来才知该夜总会的土老板看上她们是女子乐队,想邀她们满足他的肮脏情欲,阿爆一拳将他揍了个鼻青脸肿,至今还会偶尔收到他的律师函。
还有某次,她们去北京面试音乐节目,临上台前blue还在因喝了豆汁而呕吐不已。节目导演说你们的作品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红不了。blue张口哇一声吐了人家一会议桌,然后擦擦嘴,说这下特别了吗?
总之,讲来或许趣味横生,但乐队几经穷困潦倒、难以为继。blue说:“后来一心她妈妈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买了腾冲那套房子给她,我们自己装修的,至少不用付房租了,省下来的钱,可以给美羊羊喝酒。”
陈一心闻言,勾着嘴角,应了一声:“嗯。”
贺天然知道,每当她心中烦闷,便会露出这样似是而非的笑容。陈一心的母亲身份显赫,是个性强势、手腕果决的女人,对女儿的音乐梦想,多有言语上的打压,因此,不得不倚靠母亲,对陈一心来说,难免是一种自尊上的伤害。
贺天然还记得大学时候陈一心与她母亲吵架,被断了好几个月生活费,贺天然便夜夜陪着她在昆明老街卖唱,还常常遭到城管驱赶。卖唱赚到的零钱,从未留到第二天,陈一心请贺天然吃宵夜,赚得少就吃米线,赚得多就吃烧烤,再赚得多些,陈一心就会忽然消失,然后再度出现,手里拿着送给贺天然的小礼物,是她在昆明老街上买的各种手工艺品。
那时恰逢热恋,农大离昆明老街所在的市中心太远,她们常常依依不舍直至错过末班车,贺天然只得留在市内,她偶尔到鹿仙家去借宿,偶尔到陈一心的宿舍去、两人同挤一张床,其余时候她们会趁着夜深偷偷回陈一心家里过夜——陈一心是在昆明出生长大。她还记得有一次天还未亮她便蹑手蹑脚地出门,撞到陈一心的母亲悍然站在客厅,她马上露出讨巧的笑容,结果对方只冷着脸说,吃过早饭再走吧。
后来陈一心告诉贺天然,她妈妈问她那女孩是谁,她直言说是女朋友,她妈妈面露土色,僵了片刻,说,挺漂亮的。
她们之间有太多这样的过往,一桩一件,令此刻的不爱更显寂寥。
车子往北,离开了温暖的版纳,阿爆从最后排为贺天然扔来她行李箱中的牛仔外套,陈一心瞥见她系在下摆装饰绳结上的红布白纹壮锦小狗,便问:“这是什么?傣族的手工艺品?”
“壮族的。”
“跟你的衣服有点不搭。我记得我有一次送给你一个类似的,在昆明老街。”
贺天然断然答道:“没有,没有类似的。”
陈一心不再接话,当然这只是闲谈,气氛仍然融洽。
只有贺天然知道这下意识的实话有多么残忍,曾经特别的不再特别了,现在特别的,会永远特别吗?她望向窗外,手无意识地轻轻握住那只柔软的小狗。
blue在后排问道:“天然,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回云南来做什么?”
这个留着火红板寸头的大高个,她的个性远比陈一心要细致体贴,陈一心的话题总是围绕着自己,很少问及她人。
贺天然答:“回来,过些轻松的日子,过些谁都不是的日子。”
不要是谁的女儿,不要是谁的姐姐,不要是谁的贺医生,当然,也不要是谁的女朋友。
在防城港的时候,她时常渴望放下一切,短暂回到过往,她并不是为陈一心而来的,陈一心对她来说,只是过往的一面旗帜。
“你妈妈还像以前一样?”
“她今年五十岁了,你指望她有什么改变?”
陈一心问:“那个乔木,是你的什么人?”
“朋友。”贺天然答得干脆,滴水不漏。
美羊羊已然微醺:“她看起来不只是把你当成朋友。”
blue笑说:“天然,你不要一心,可以考虑我,我愿意为了你去防城港工作。”
贺天然也笑应:“好啊,明天我们就走。我可以介绍你去宠物美容院给狗理发,你发型这么酷,应该能应聘上。”
美羊羊道:“这完全是自甘堕落、审美降级、饥不择食……”
blue问:“你是说我?防城港也没有这么糟糕吧?”
“我是说任何一个看上过陈一心还能看上你的女人。”
“我现在就掐死陈一心,这一车谁也别想活。”
陈一心笑着推开blue从后排伸来佯装勒住她的手臂,没有搭理她们的疯言疯语,只扭头来看贺天然一眼,继续问道:“你呢?只把她当成朋友,没有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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