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1 / 1)
乔木带着210去村委会拜访。
鹿仙神神叨叨,恐引人怀疑,贺天然则对插手此事兴致缺缺,因此她独自带狗前往,当然没有提不该提之事,只说了解到寨子里有个独居的少女,有心帮扶。她出示了各种人证车证,还带着一只长相无辜的狗,人家才终于与她聊了几句,说罗小牛的爸爸是前两年意外死的,过不多久,妈妈也病死了,县城的亲戚经济条件尚可,收养了弟弟,她本来是跟着一起去的,也在县城上学,有吃有穿,书本费用也无忧,但她书不怎么读,常常自己偷跑回来住。她十五岁了,有自理能力,县城的家里也就不怎么管她,只是偶尔给点零花钱,村委和妇联也拿她没办法,总不可能每天去绑着她上学归家。她每每回到寨子里来,乡邻们都关照着,吃点百家饭,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可能有点心病,嗓子也哭坏了,是可怜,大家都知道这样不那么对,可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了,再过几年她也就大了,只能由着她自己的命数……
其它的人家再不肯透露了,她爸爸到底是因什么意外死的,对方三缄其口,只连连摇头。乔木问,你们知不知道,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桫椤?对方摇头,说也许是看有些傣族同学有名无姓,也就跟着学,半大孩子,给自己起个花名,也很正常。乔木说这听着像什么组织的代号,边境人员复杂,担心未成年人误上贼船。对方严厉地说,上头打击边境犯罪的力度是很大的,治安情况有目共睹,请游客朋友们放心。
乔木见已聊不出什么来,便告辞离去,临出门前,对方又拉住她,说你刚才没有录音录像吧?这些东西可别轻易放到网上,工作难做,敬请谅解。
她无言,点头承诺,带着狗去与另外两人汇合。
“那男人明显在胁迫她,让她帮他找某样东西,很可能就是那瓶麻醉剂。也就是说,麻醉剂大概率是她从男人那里偷的,她应该没有参与过盗猎行动,这几年,中国也没有出过任何盗猎野生象的新闻。”乔木倚着菩提树,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她们在佛寺外供信众休憩的石桌椅处谈论桫椤一事,檀香沉静的气味在空中弥散,喃喃的诵经声从金砖红瓦的庙宇深处传来,天仍然是阴的,如有危机隐匿在天幕之后,而天幕之下是被粉饰出的安宁。
贺天然靠坐着石桌,微笑道:“这位侦探,你分析得很对,但这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应该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出发去景洪,去了那边,才有机会看见那个去过昆明的大象家族。”
鹿仙盘腿坐在石凳上,双目恍惚,像个神婆一样冷声说:“大象的事,就是我的事。”
210还在啃它的生牛骨棒,这骨头又大又硬,它每次只能啃下一点点上头残留的筋膜。
“不如我带你们报个旅游团,买点纪念品。”贺天然仍说着玩笑话。
乔木些许不确定地说:“或者我们报警。”
“你现在去公安局,跟人家说你闯当地人的空门,发现人家持有违禁兽用药品,你猜第一个被抓的是她还是你?”
乔木认真地看着贺天然,轻柔地说:“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贺天然满不在乎的笑容有那么片刻凝固在了脸上,她看着乔木的眼睛,愣了几秒,忽然弯下腰,没收了210的牛骨棒:“不许吃了,那么大一个,还想一顿啃完?小心把你的狗牙全崩掉,变成没牙小狗!”
她带着狗离开,语气轻松地说她要去赶摆场逛逛,乔木望着她的背影远去。她们没有争吵,一路以来她们从未因意见分歧而争吵过。但不知为何,单只这次,乔木感受到贺天然对她有所不满,她明白贺天然对桫椤一事的决策是完全基于理性,但对她的不满却显然是理性之外的东西。
鹿仙仍在石凳上打坐,她闭着双目,神态安详,像诵经一般地说道:“她对你产生了占有欲。”
乔木看向她,只见她继续喃喃念诵道:“她对你的所思所想,所言所行,产生了占有欲。这是一种卑劣但无法自持的情感,就像嫉妒一样让所有理性的人痛苦,明知道是错的却无法克服。她渴望你跟她保持一致,跟她统一阵营,当她意识到这种渴望,她就感到大难临头,只能落荒而逃……”
鹿仙猛地睁开眼,双目向乔木射来一道具有神性的精光:“你要对此负责,否则,我将永远诅咒你。”
言毕,她再次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自庙宇深处弥散而出的呢喃吟唱仍在低空处盘桓,像一阵阴风令乔木感到身上寒毛立起,她往庙内望去,只见一尊小巧的金身佛像站立在院子当中,被几树低矮的芭蕉叶围簇其间,她凝神细看,竟觉得那金身佛长着神似鹿仙的脸。
她不禁怀疑眼前女子真的能够通灵,于是双手合十,向闭目冥思着的鹿大仙拜了一拜。
晚些时候贺天然发来信息,说她已乘景区客运车去往附近的中科热带植物园游赏,乔木明白她们本就不是什么常规旅游团,都是独立惯了的成年人,不必时刻共同行动。
整个下午她与鹿仙都待在民宿阳台,留意桫椤家有无异动。乔木的意图很简单:弄清桫椤是否被卷入了什么危险事件;鹿仙的意图也很简单:弄清那瓶麻醉剂是否会用来伤害这世上的任何一头大象。但她们已再无线索,只能等待。
乔木时而心不在焉,回想鹿仙所说的话。若贺天然对她产生了占有欲是真,那她呢?她为何不因双方分歧而感到不快?她回忆不起自己在任何一种关系中对任何人抱持过这种期待,也许因为她习惯了独活。
十五岁她抱着啾仔坐在楼梯间挨爸的打,那时她期待过妈来保护她吗?八岁她在幼儿园门口为乔家宝和人大打出手,那时乔家宝在做什么?事后双方在医院对峙,对方家长指着她一呼吸就生疼的鼻子怒骂,乔家宝躲在妈身后,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当然,那时他才五岁,而妈是个被丈夫欺凌了半辈子的女人,她不能怪责她们中的谁,事实上她也早忘了这一切根植在她人生的深处,令她成长为这样一个哪怕对亲密之人都很少抱有期待的人。
“有人。那个男人来了。”鹿仙打断乔木的思绪。
乔木接过望远镜,看见那长着弥勒佛耳的男子在桫椤家附近吸烟、徘徊。
桫椤不在家。
有村邻骑着三轮车经过,停下与他寒暄了几句,看来他确实住在这附近,有个正经的社会身份。搭话的村邻远去了,又过一阵,男子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左右张望确认行道上再也无人,便闪身进入了院子,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中。
她们按兵不动,想来男子在里头寻找他丢失的东西,但那房子里杂物丛生,也许颇费了他一番功夫,他久久没能再度露面,足足过了半个小时,临近傍晚时分,天空随时会在沉闷的积云后头黑去,她们等待着,这时,乔木自望远镜中看见桫椤出现在附近。
她留鹿仙在房中,离开民宿,走得轻快,像寻常出门闲逛,这么不动声色地绕到桫椤家的墙根底下,留意着里头的动静。
没有明显的响动。
她也装作吸烟,烟是那时在仁爱店镇上贺天然与集市的越南女人买的,后来不知何时落在车里,还剩下大半包。一个在村寨中独自闲荡、无所事事的生面孔,若只是个犯了瘾的烟鬼,便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火光在她眼前燃动,烟雾飘散,院内终于有按捺不住而拔高了的人声传来,是桫椤:“我说了我不知道,我没拿!”
“你没拿?我叫你去我包里拿货,然后东西就没了,不是你,还能是谁?”男人骂了句极粗俗的脏话,“醒目点,赶紧把东西交出来!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你以为那东西很容易搞到?很贵的!我还要交给鹰眼,让他去取货,广州那个单子,老板已经在催了,人家要拿去摆在新房。”
“……说了没有。”桫椤的声音又低了,乔木凝神听着,不确定其中是否有一丝恐惧的颤抖。
“没有?我就不信,我把这间屋子翻过来,我看看有没有?”桌椅与地面擦碰的声音传来,也许男子踢了那张书桌一脚。
“地上那是什么?你的包?拿来我看看!”他发现了桫椤藏在桌下角落里的那只胸包,上午贺天然离开时将它放置在原位。
当时,麻醉剂与针管就放在里头。
“拿来啊!”
“我说了没有,这里边都是我自己的东西——”桫椤紧咬住牙关的声音懈了力,又是一阵磕碰声,听来像是男子强行抢走了包,令桫椤一个踉跄,撞上了某处。
随后是几十秒的寂静。
乔木撚熄了手中的半截香烟,屏住呼吸。
终于,男子暴躁地高声怒骂了一句:“真是见了鬼了!他*的!”
他的声量又变得克制,乔木需要紧贴住墙才能隐隐听清:“我告诉你,这事不算完,你把东西藏在哪里,丢到哪里去了,你最好仔细想一想,去给我找出来。下周六还是老样子,赶摆场见,到时要是见不到东西,你以后也不用跟着我混了,我有的是办法料理你,你,还有你弟,都别想好过。人要知道感恩,我是可怜你,看在你爸的份上,想着照顾老友的遗孤,才带你赚这份钱,你不能反过来偷我的东西,懂了吗?”
开门声很响,也许他是将门一脚踹开,乔木抢先一步,在男子发现她之前悄然离开。
她埋头走着,伸手压低了帽檐,随后再次将手插入外套口袋中,握住那两只针管与那瓶兽用麻醉剂。
作者有话说: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