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 / 2)
乔木迅疾地下了车,一眼便望见贺天然还好端端在岸边站着,狗也在她的脚下。
本就十足诡异的热带红色河流之上,随波漂来一艇独木舟。
这只小舟外表粗粝,是由一节粗壮的圆木砍凿打磨而成,没有太多现代工具辅助加工的痕迹,它就这么如一段野生的落木在红色河水上漂流,舟身之上临近船尾位置的横梁上,蹲着一个外貌阴鸷的当地少年。
这少年穿宽松的连帽卫衣,背一只已经发灰的破旧黑色胸包,满身煤尘,样貌肮脏,乍眼难辨其性别,一头长至脖颈的乱发卷曲纠结,包住整个头脸,一对粗眉也是这般野生缠乱,发色与瞳色都是浓郁而油亮的漆黑,被乱发遮住大半的黝黑面庞上还有些未脱的稚气,但一对黑瞳中的目光冷然,它蹲在漂流的独木舟上,啃着手指甲,一动不动地向岸边的210望来,阴郁的热带丛林中,人与狗交错的两双目光原始、莽撞,引发了不安,引得狗不断吠叫。
少年忽然从胸包中拿出一把弹弓,虚晃着射出空气,惹得210跳起,它紧抿的嘴角便浮现一丝顽劣的笑意。它随着独木舟在红色河水上移动,目光自狗移向乔木,又望见了车与站在车旁的鹿仙,它直勾勾地盯着鹿仙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立在独木舟上,手中拿着木头做成的划桨。
她的声音沉闷、沙哑,听来像是感冒了,但应是女子的声音,说的是普通话,有些微口音:“望天树,去不去?”
“望天树?”乔木反问。
贺天然说:“你说热带雨林的濒危物种望天树?”
“嗯。”少年应道,她指向河流的上游,“就在那里。你们开车走正门,门票每人一百八,我划船带你们去,每人五十。”
闻此言,贺天然与鹿仙都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当然,她们感兴趣的有所不同,贺天然问的是:“你是说,你可以带我们逃票去看雨林里的望天树?”
而鹿仙则神往地说:“在热带雨林的河流上划独木舟……听起来很有趣。”
乔木蹲下来,少年的独木舟正要漂过她面前,她仔细审视着船身:“你有别的船吗?这条船搭四个人加一只狗,可能有点危险。”
她蹲下来,便摸到了土地,那是热带雨林的赤红壤,昨日雨水冲刷,土壤落入河中,因此将河染成了红色。
少年听了乔木的问话,蹙起缠乱的浓眉,黑瞳中有了一丝怒意,她一字一句地反驳道:“我说它可以,它就可以。”
她不容许任何人质疑她心爱的独木舟,乔木理解这股心气,她也是这样万般信任她的破车。
见贺天然一脸满不在乎,鹿仙则已经试图淌水上船,乔木无奈,只得再度审视这河水,河本身不宽,水流也不算湍急,她自身会水,已知鹿仙是蛙泳高手,210当然天生就会狗刨,也曾在归春河下过水,那当地少年既然能在河上行船,估摸着应水性很好,这独木舟就算进水倾覆,只要她拉紧贺天然攀住船身,及时靠岸,应该不算太危险。
她这么快速思虑了一番,走去安置好了车,最后一个淌水跨上了独木舟,她在电子地图上做了个记号,好方便回来寻找车子,地图上显示这条河叫南那河,流往澜沧江。
少年坐在船尾,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紧她们每个人上船坐下,船身很窄,不足一米宽,长度约有四米出头,她们从前往后侧身而坐,像一只打开的豆荚内的四粒种子,乔木在船头,贺天然挨着她,随后是210和鹿仙,那少年年纪尚轻,身高看起来只有一百六十公分左右,骨骼也应比成年人的要轻些,乔木让鹿仙与贺天然都稍稍往后,自己也挨近一些,令船头微微翘起,更便于行船。
少年娴熟地划起船桨,令这只木制的豆荚在红色河面上前行,船吃水很深,行进吃力,她们没有溯流往上,而是斜着顺游荡过河面,拐入了雨林中一条隐蔽的分岔河道,这河道极窄,最窄处几乎只能恰好容纳船身,两边是过度繁密的灌木与杂草,乔木伸长手臂将垂落的枝节草茎拨开,令她与贺天然能够通过。
她的手臂就这样环绕在贺天然的身侧,好像隔空的拥抱,贺天然只要稍一松懈身子,便可以倚入她的怀里。
贺天然没有望向乔木,当然也始终端坐着。
她隔着鹿仙,问那少年:“嘿,你叫什么?大清早的,你在雨林里做什么?”
少年不答。
鹿仙便接过贺天然的提问:“船长,你叫什么?”
少年答:“桫椤。”
贺天然疑惑地与乔木耳语:“为什么只搭理鹿仙,不搭理我?”
她说话时的视线仍然投向船尾,没有向乔木移来。她又问道:“是《瓦尔登湖》的梭罗,还是保护植物桫椤?”
少年依旧不答。
鹿仙又一次问:“你的名字,是树吗?”
少年答:“嗯,珍稀的树,亿万年不变的树。”
贺天然说:“严格来说,桫椤只是有树的外形,但它实际上是蕨类植物,从繁殖方式来说,它更接近是草。”
少年又一次陷入沉默。
乔木眼看贺天然吃瘪,又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忍,便轻声与贺天然说:“鹿仙果然净招惹一些怪人。我不知道,桫椤是什么?”
贺天然终于扭头来看乔木,显然瞧出乔木的有意安抚与一丝嘲弄,对此她统统回绝,将聪敏的眼睛一转,故意压低声音答道:“不告诉你。”
独木舟往雨林深处划去,河道时宽时窄,乔木盯紧船头流水,告知桫椤有无需要避险的情况,但桫椤始终一语不发,只是非常沉着果敢地划着桨,有时她故意要与乔木对着干,不避开河上的小旋涡,以证明她的独木舟有多么可靠。
行了一段,桫椤忽然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引所有人注意她,她冷冷地警告道:“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可能会有大象,大象有时会来这里玩水。”
她们沉默,雨林也在她们的周边沉默,她们呼吸,雨林也在她们的周边呼吸。天空是不连续的,橡胶树蛮横的树冠在她们头顶投下接连的阴影,她们望着树影交错的雨林深处,等待野生巨兽的身影,仿佛它们确实就在那阴影之后,随时会迈步现身,向她们踏来。
鹿仙轻柔的声音如在梦中:“其实,野生大象不会随意攻击人类。”
桫椤也用沙哑的声音应道:“是护林站那些人要求的,不能靠近,不能打扰,不能激怒。你喜欢大象?”
鹿仙答:“我爱它们。”
“它们会到村寨里去,有过几次。”
鹿仙举起手机拍照,无名指上闪着细微的金光,桫椤被吸引了目光:“那是什么?”
鹿仙闻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相守一生的承诺,金子打造的。我不打算遵守。”她说着将戒指摘下来,随意丢入了外衣口袋里。
眼前场景氛围之奇诡,令乔木感到如梦似幻。表情阴翳的当地少年,在凌晨将尽时刻,独自在热带雨林的红色泥浆之上泛独木舟,她们随她穿过森然的雨林,昨夜下过雨,红色土壤啃蚀河流,每一株植物都在吞吐蒸腾,在此潮湿的暗无晨光的秘境之中,巨兽隐没在阴影之后,而天外来客般的女子举起自己的手指,摘去一枚闪着微光的誓言。
210也感应到这怪异,它奋力地蹭到贺天然脚边,贺天然察觉到它的不安,便将它抱在怀里,她与它共同藏身在乔木伸开的臂展中,她们像雨林内共生了数百年的合抱树,在这奇诡之中合力栖身。
然后鹿仙淡然地说道:“你们在玩一家三口的雨林探险吗?”
所有奇诡都消失了,乔木暗自憋笑,贺天然回嘴道:“怎么?寂寞了吗?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家庭?”
乔木察觉一道明晃晃的视线,那是坐在船尾划桨的桫椤,原本她始终只盯着坐在她面前的鹿仙,眼下却忽然对乔木与贺天然产生了兴趣,将她那野生的目光笔直向她们射来。
她们在这狭窄河道中大约行了四五公里远,再次汇入南那河主干,随后少年很快令船靠岸,岸边仍是雨林,举目四望,除了雨林与河水已别无其它。
时间还不到七点半,手机没有信号,她们跟着桫椤穿越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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