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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2 / 2)

芳娘又是挤眉弄眼,嫌弃得不得了似的,可乔木瞧着她分明是愿意做阿姐一世的孩童,爱听得不得了。

“你要喜欢,我就多读几遍:你在姊心中……”

“得了得了!再听几遍,命都短了!”

“我说芳娘,雁芬老祖字写得这么好,文采也好,你怎么大字也不识一个?”

“我憨!我土包子!”芳娘扯起嗓子嚎了两句,终于沉声解释道,“我们那时候,不兴读书写字,劳动最光荣,我妈我爸,就为会读书写字,都给斗得抬不起头。她学,我不愿学。”

芳娘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我心想么,她会么就行了嘛,我读不懂,我就找她去……哪知她丢下我跑了……”

乔木俯下身,双臂撑住芳娘坐着的长椅的背,离芳娘更近些,她想芳娘有心里话要说,心里话,只能轻轻地说。

“农雁芬,我是说,我的阿姐。”芳娘念出这四个字,顿了一顿,然后,又珍惜地念了一遍,“我的阿姐,她走的那天夜里,趴在我的耳朵边,叫我跟她一起走,说走出去,看看天高地远,好过去做人老婆。她说那多没趣。她从小就贪玩的。”

芳娘说到这里,住了口,只是凝望着海鸥点水高飞,良久,她才继续说道:“我听见了,我醒了,但我装作睡着,装作听不见。她又叫我,又晃我,她也晓得我在装聋装睡……”

“你怎么不跟她一起走?”

“我跟她走,妈怎么办?爸怎么办?定了亲的。她们的头早都抬不起了,再低,要埋进地里头去了。再说,两个一起走了,爸会不去追?她还走得了?她叫我,我装睡,她就出去,把门关上了。那一刻,我就晓得,我这辈子定了。我想,办喜事,横竖要忙两天,忙起来,也就没人去追她。我还想,说不准过些日子,她在外吃苦头了,又回来了,接着做我的阿姐。”

“没有。”芳娘缓缓地摇头,“她一直都没回来。就这么一辈子都过去了,做了人的新娘,做了人的妈,做了人的阿奶,独独做不成阿妹了。早知她男人死了,三十年前她回来,我该叫她别走,又不多她一张嘴吃饭。那我是做阿妹的,我当然要使使性子,哪知一使就过了三十年,她也不再来哄我了,她算什么阿姐?”

人与人,为何可以这么互相挂念着,却永不再相见?各自被各自的人生给套住了,给蒙上了眼。

她被留下了,她怨她离开,可她离开的时候,她装作睡着,一声不吭,她是为了她而留下的。

乔木想起昨夜贺天然所说的话,离开的人,须得背负被留下的人。那个抛下了自己的一双女儿离开的女人,此刻她是否在这座城市的某处,她会在深夜辗转难安吗?她这一生会否知道女儿曾去看过她家乡的火车,并在那火车驶过时轻声说,我不怪妈,我要妈幸福。

阿花婆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数十年前她关上那扇门,努力朝自己的人生奔去时,她的阿妹躺在黑夜中,毅然决定了要代替她赶赴女人的命运。

她们都要为了自己的离开而愧疚一生,可她们从来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乔木拿出手机,给芳娘看她们在广西与阿花婆的合照,她讲给她听阿花婆的种种事迹,如何保护着左江边的小猫们,如何跑到封锁的高塔上去撞一座早已沉默了的钟,末了她问:“你想去见她吗?”

芳娘斜睨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过几天,我回广西的时候,去接你,送你去她那儿。不过不是这两天,我要先送贺医生去腾冲。”

“过几日的事过几日再说,过几日死了,就下辈子再说吧!”芳娘一摆手,“那个什么小贺,是医生?那不把人给医死了?我看她坏得很,你跟她拉拉扯扯,没得好下场!你自己想明白去吧!”

“医不死,她医的是小猫小狗,猪马牛羊。”乔木笑,“我想跟人家拉拉扯扯,人家也未必愿意跟我拉拉扯扯,现在还不到谈下场的时候。”

“哦?她是不是还跟别人拉扯不清楚?我就说你是玩不赢她的。不过你们这对猫三狗四,还都有点本事,看不出她那个样子,还能医猫医狗。”

“她有本事,我谈不上。”

“在那山头上把车子开得像飞机,没翻到沟里去,也算有本事了!我这条老命还在,还要多谢你!还有,”芳娘不情不愿地收起了她一贯尖刻的嘴脸,“肯陪着那两个小娃娃瞎闹,也多谢你了。她们的妈走了,姐妹又要分开,她们心里难过。”

乔木默默点头,关于那童装店里卖的毛衣,她一个字也没有提。

“谁晓得呢?抛下两个小娃娃,去了哪里?能去哪里?说不定就找个像这样的大湖,扑通一下跳下去了。怪得着她吗?人这辈子,不是那么好受的事情。”

芳娘讲着,望着湖,忽然伸出手,往远处一指:“那个人,在搞哪样?”

乔木顺着芳娘的手指望去,见在那湖的对岸,有个穿紧身连体衣的女人,她踏过湖岸的草地,然后,直直地踏进了湖里。

芳娘吓得直问:“她莫是要寻死?”

“……应该不是,她好像,”乔木仔细看着那人,远远地只见她的头是椭圆一个,好像一个咸鸭蛋,“戴着泳帽。寻死的话应该不会戴那个吧?”

咸鸭蛋淌着水,往湖的中央走呀走,直走到湖面上只露出脑袋了。

随后,乔木眼见着咸鸭蛋举起手,为自己戴上了泳镜。

咸鸭蛋开始划水了,是蛙泳……

昆明昨夜倒了春寒,三月天里气温骤降,这会儿还不到十度。

芳娘和乔木在这冷天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咸鸭蛋在湖里蛙泳,芳娘往她们斜前方一块木牌一指:“那个,写的什么?”

那块牌子上画了一个游水的火柴人,上头打了一个叉。

乔木念道:“禁止游泳。”

这时候,对岸来了个管理员,他大声警告咸鸭蛋,要求她立刻上岸,可她置若罔闻,仍然优雅地在碧绿的翠湖中游着……游着……游成一只姿态非常舒展的蛙。

管理员见不得她如此旁若无人,只好亲自下水,实行狗刨式,企图将蛙抓捕。

于是乔木和芳娘眼见着狗和蛙在湖中你追我逃,游了足足三圈。

芳娘嘲讽道:“这狗游得真慢,喊你们那个傻狗来,早都追上了。”

“你们在这里。”

乔木扭过头,见贺天然来了,穿着一条家居裤,散着头发,牵着210,像正在家楼下买菜似的。

贺天然一见了湖中的情景就大笑,语气中不无欣赏:“谁啊?跑来翠湖游泳?我看,翠湖还真是个游泳的好地方,水又好,还没人。”

咸鸭蛋像她们这边岸上游来,游着游着,她望见了岸上的什么,便在水中站住不动了,那水才到她的下巴,她就算在湖里散步,水也淹不死她。

她一站住,管理员就离她越来越近,可她仍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视线向她们投来。就在管理员马上要伸出手抓住她的那一刻,她摘下泳镜,叫道:“贺天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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