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 / 2)
高速路上不能踩急刹车,因此乔木仍旧沉着地掌着方向盘。
贺天然仍笑着,但脸上现出一丝疑惑:“什么亲嘴?”
阿桃隔着芳娘,拼命地冲阿李抛眼色,可阿李完全无法会意:“不是说,阿桃答应不把你们亲嘴的事说出去,乔木才答应带我们去看火车的吗?”
“我们亲嘴?什么时候?”贺天然迟疑地看向乔木。
“你们中毒的时候咯!你自己亲的,自己不晓得?早知道,我就不去喊芳娘了,让阿桃去喊芳娘,我还没见过女的和女的亲嘴呢!芳娘,你见过没得?”
芳娘的老眼严厉地在前排两人之间盘了几转,不耐烦道:“你个小娃娃管谁跟谁亲嘴!爱亲就给人亲个够去!”
乔木感到自己的衣领下有轻微出汗,像昨晚的酒气全给逼出来了。她惯于谋定而后动,这下阿李扰乱了她的节奏,令她失去了先机。
她盯着前路,就这么把黑天给盯得一点一点地亮了,至于贺天然有没有盯着哪里,她不知道。
路的后半程,车里还是一样吵闹,阿桃和阿李照样聊火车,芳娘和贺天然照样斗个没完,210照样总在伺机按喇叭,好似再也没有人将方才那番对话放在心上。
天大亮了,月消失了,车子已驶在红河州境内。
乔木驱车拐上一条盘山公路,她似乎又听见了天边传来的火车声,火车像在山的胸膛里闷声作响。
盘山路像爬山虎越攀越高,悬崖边的灌木低矮,为她们留出远望的视野,忽然阿桃大叫:“阿李!快看!火车!”
阿李趴到芳娘身上,与姐姐一起挤在左侧窗户边上,乔木扭头,望见远处对立的两座山峰之间悬空的人字铁路桥上正驶着一列火车。
火车从一座山峰的胸膛中穿出来,穿入了另一座山峰的胸膛。
阿桃激动地大叫:“快看!快看!妈没骗我们!火车会从一座山飞进另一座山!”
“我就知道,妈不会骗人的。”阿李应着,瞧着,抹起了眼泪。
贺天然用手机查找着火车时刻表,计算着平均时速和直线距离,提醒乔木道:“这列车可能还有半小时就会开到白鹤桥镇。”
半小时后,火车就要从街子中过。
云南的山势太过崎岖,火车这个庞然大物穿行于其间,吭哧吭哧气喘着拐过急弯、爬坡落坡,须得放缓速度以防事故发生,因此有顺口溜说,云南足有十八怪,其一就是火车没有汽车快。
但顺口溜只是童谣,火车可以经铁路桥、走山洞隧道,从一座山直直开入另一座山,汽车却得绕山而行,想从一个山头攀到另一个山头,需比火车多走好几倍路程。火车慢却路程短,汽车快却路程长,这就像一道小学数学应用题,但一年级小学生不学应用题,因此阿桃和阿李只知道在后排反复大叫:“火车没有汽车快!火车没有汽车快!”
贺天然在副驾驶笑话乔木:“这下好了吧大善人?我都叫你别招讨人厌的小孩了。”
方才那令人尴尬的话题好像彻底过去了,也许不只是话题,那件事本身也彻底过去了,只是意外,无需讨论,无需记在心上。
云南的高速路全是坡道和急弯,这意味着乔木须得驾驭着车子以90公里的时速飞过重重弯道,上坡倒还好,下坡速度太快尤其危险,此地常发车辆在高速路上自燃的事故。手中掌着的这兢兢业业为她鞠躬尽瘁的老车,她与它仿佛心意相通,她感受着它的状态,并得到它肯定的答复。
她与它目标一致,竭尽所能地往前奔去。
终于下了高速,道路指示牌引导她们掉头过弯往白鹤桥镇,半小时之限在即,乔木听不见火车的声音了,也许它早开走,也许它就恰好与她们擦肩而过,乔木再一次感受到那绝望与希望交杂的未知,她听不见,听不见那薛定谔的火车。
车子驶上乡道,开在乡民们的三蹦子和手推车中间,不得不降低速度,贺天然冲街边路人喊道:“火车来了没有?”那人摇摇头:“不晓得!”
转过车子能到达的最后一弯,铁轨出现了,横亘在一片民居中间,从山中来,通过此处,又要往山中去,她们全都下车,阿桃阿李直往铁轨奔去,芳娘赶在她们后头。
铁轨两侧的空地上摆满了乡民们的小摊,卖种种瓜果蔬菜山货野货器皿织物,赶集的摆摊的穿戴各式各样的民族服饰。颜色繁乱,语言交织,乔木瞧着眼前这活生生的自在景象,心中感到一片沉寂,这里没有火车的痕迹,拎着菜篮、背着竹篓的行人从铁轨上随意踏过,仿佛她们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过一列火车,她们像那些作物一样长在此地,不会去往远方,也没有在等待远方的来客。
火车来了吗?火车走了吗?
乔木想问边上摆摊的少数民族女人,可她只是用笑容示意,问乔木要不要来一份云南烧饵块。
跑在最前头的阿李回过头来,不知是哪个大人逗了她,她喊道:“他们说,火车走了,火车开到越南去了!”
不一会儿,她又听到些别的消息:“那边卖菜的娘娘说,火车不来了,火车不是天天都来的!”
这段铁路早已不通载客列车,只负责货运,也许哪天货物出了问题,停运也是常事。
可阿桃不管那些,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哄着阿李:“火车会来的,妈说了,火车会来,那就一定会来。”
对七岁小孩来说,妈妈就是世间的真理,是宇宙的准则,可这真理和准则抛下了她们,她们心中会有怨吗?还是只有无尽的相信与等待呢?
在这无尽的相信与等待之中,终于传来了远方的消息,那是铁道员的呼哨声,驱逐铁轨上的行人。菜摊子们向后撤了一些,铁道员驱使所有人和所有的果子蔬菜鸡蛋都躲到两侧民居外的篷伞下,芳娘一手一个,牵紧了阿桃与阿李,她们俩瞪大双眼,几乎屏住了呼吸,脚快要挪不动了,只得靠芳娘拉着拖着,才终于在篷伞下的安全位置站定。
乔木紧跟着老的和小的,扭头一望,不见贺天然的身影,她在嘈杂中四周张望,这才找见贺天然被挤到了铁轨另一侧的人群中,怀中还抱着210。
她向贺天然挥起手臂,可铁道员在四处巡视,禁止任何人踏上铁轨,于是贺天然冲她懒懒地一笑,就此站在原地。
火车还要多久来?不知道。但一旦确认了火车要来的消息,所有人就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那个时刻。其实火车在这个年代有什么稀奇的呢?人类已经上了太空,有人在乎这国境线边上的偏远小镇会驶过一趟将要被时代抛弃的老式火车吗?有人在乎某个在冬日清晨逃离了山谷的女人经历过些什么、心里在想些什么吗?
远方传来火车绵长的低沉的风笛声,向世界宣告它就要通过,阿桃忽然牵住了乔木的手,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那样地紧紧地攥着,她向前探着头,眼睛紧盯着远处,乔木察觉到她的手心出了汗。
风笛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火车头出现在地平线的远端,渐渐地驶入了这偏远小镇上的街边集市,绿色车头上写着“东风”二字,身后拖着几节盖着帆布的货厢。
它开得很慢很慢,几乎是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若乔木愿意,甚至可以用跑的从它的火车尾直追到火车头。它就这样慢慢地靠近着,拉着悠长的风笛,车轮在铁轨上滚动出坚定的摩擦声响,一声一声有力地滚过人们的心上。
阿桃看得呆了,阿李激动得又叫又跳,火车还没有开到她们眼前来,乔木望向铁轨对面的贺天然,她们在这滚过心上的车轮声中遥遥相望,乔木不确定那重重滚过了自己的心的是车轮声还是别的什么。
忽然,贺天然笑起来,乔木也笑起来,她们都知道彼此的笑容正述说着什么,贺天然说的是:这下好了吧?大善人骑士小姐。兑现了诺言,守护了烦人小屁孩们的小小世界,这下你的心可安了。
乔木应的是:嗯,也多亏了你。
多亏你邀请我一起出发。
火车开过来了,渐渐地开过她们之间,阻隔了她们的对话,乔木望不见贺天然了,阿李向着眼前的火车使劲挥舞起手臂来。
乔木感到自己的手被掌心中那只汗涔涔的小手给轻轻地摇了几摇,她垂下眼,见阿桃正望着她,便俯身去听阿桃说话。
阿桃在她的耳边说:“火车真好看,妈说的果然没错。”
是了,火车真好看,她们跋山涉水,为的就只是来看这一幅火车悠悠开过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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