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1 / 2)
黄河自兰州过。多雨的季节已经结束,河水转清,河岸山脉上的树木已经枯黄。
那间酒店是上世纪的国有星级宾馆,装潢是一派过了时的富丽堂皇,到处铺着的厚实短绒地毯有隐约的尘味,透过楼上房间的落地窗可望见黄河。酒店大约因过了时而价格公道,本地国有企业常接待商旅伙伴在此下榻。
贺天然窝在大堂绣了金丝线的沙发中,穿一件藏青色的棉夹克,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除了礼物,她只带了一点简单的行李,她没有化妆,甚至前夜都没有清洗头发,她想只是随意地见一面,交付了东西就走,不必费尽心机。
她的脸上个月晒伤了,恢复之后细看脸颊的肤色有一抹轻微的不均匀,恰好戴上帽子便瞧不出来。帽子是晒伤之后才买的,她以往没有戴鸭舌帽的习惯,她因此想起乔木将自己的帽子送给了阿草,又想起乔木在西双版纳的房间阳台下摘掉帽子向她道晚安,顿时心中冒出了一点不悦,一点柔情,又有一点痛楚。
那在动物园蹄类区与饲养员探听她的南方女子……当然一切全是她的猜想,在西宁前往兰州的列车上,她不间断地想象,想象那女子是怎样在秋风中独自走过她工作的场所,在园内的每一个转角盼望着迎面与她相遇。
因这一点有可能的猜想,她心甘情愿地来到此地,她坐在大堂沙发中,犹豫要怎样措辞约乔木见面,她推掉与同事的聚会,回了一趟租屋安顿了狗才赶来,此时已过晚九点,她不知乔木是否已经回房休息。
正在她反复斟酌的时刻,酒店大门旋转,脚步声踏过大理石砖,有人走入这冷清明亮的老宾馆。
贺天然首先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乔工,明天九点我们到现场去……”
她抬起头来,见一双人影前后走入大堂,正要往电梯间走去,无人转头留意一旁沙发上坐着的戴鸭舌帽的女子。
乔木正与身边的男同事谈工作上的事,只留给她转瞬即逝的半边侧脸,随后是背影。
贺天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乔木向前走去,呼吸几近凝滞。
乔木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大衣,肩背仍然直挺,绑着马尾的发梢还有新剪的痕迹。她想乔木的腿好了——虽然姚望和贺真早告诉过她,但光是亲眼见到此事就叫她心中泛酸,她牵挂着的人总算安然无恙。
忽然乔木转过脸来,刹那间她想往后退去将自己藏入沙发里,但原来只是前台的职员向住客问好,乔木回以点头微笑。
贺天然始终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叫住乔木,若换了平时她很可能会上前去捉弄,故意当着外人的面对乔木说些怪话害乔木发窘,但此刻她竟坐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只是任自己的目光脱了缰追随着乔木往深处走。
直到乔木消失在了通往电梯间的拐角。
贺天然听见电梯到达的声音,随后是开门,闭门,上升。老电梯有些发锈的声响清晰。
七个月过去她与她的时空终于再次重叠,她们在同一片天空下,能够望见同一处黄河,彼此间只隔着一部上升下降的电梯。
贺天然终于起身,她难以抑制心中扑出来的渴望,她不要只是看见这么一眼,不要只是匆匆见面、礼貌寒暄然后友好道别,想念被压抑在她心底一旦揭开就发现已酿得太久,令她神魂颠倒再顾不上自尊。
鹿仙说过的,必要时允许采取非常规手段。
她到前台去开了一间房,她不能就这样面貌潦草地去见乔木。
乔木是在电话会议时收到贺天然的消息。
下午的工作进行到晚七点,随后客户请她与业务部同事吃饭,破灭了她趁夜赶去西宁的愿景。但生活总是这样不能时时如愿,因此她只是尽职地应对着公务,晚九点她终于回到酒店房间,洗漱换衣后打开电脑继续看亟待修改的图纸。
客户的负责人又打来电话,是作风老派的中年男人,总是将相同的事反复地确认,她于是打开免提,将手机扔在桌上,始终耐心地回应。
天然的消息是这时候弹出来,令她有了几秒空茫,她回过神来,抱歉地请对方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点开对话框,看见那条时隔七个月的新消息。
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与解释,天然写:你住在哪间房?我有东西给你。
乔木仍与电话那头聊着水泥验算的话题,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还未等她冷静思考,就已做出回复:8712。
然后她急忙地去看图纸,更加热切地回应着电话那头,仿佛她也是个为了逃避辅导孩子作业而化身工作狂的中年人,但她的心越跳越快,好像已经听见有谁正踩过房外走廊上的短绒地毯。
老宾馆厚重的房门被敲响的时刻,乔木猛然从桌前站起,差点就要绊倒身后的椅子。
她关闭免提,将手机拿到耳边,一边继续谈着工作,一边走去开门。
贺天然就站在门外。
时隔七个月,她们望见彼此,不是隔着屏幕,不是看着对方的背影,而是目光望着目光。
乔木看见天然脸上被晒伤过的那一抹轻微的不均匀,高原毒辣的日光忽地蛰了一下她的心脏。
贺天然披着发,胸前抱着一份包着墨绿色纸皮的礼物。
她听见乔木在谈电话,在说些什么节点设计,但眼下乔木的目光是完全属于她的,她感受着那目光贪恋地游过自己的脸。
在这有限的瞬间,她贪恋着这份贪恋。
这门前的对视不过短短两秒,随后她们马上各自掩饰了悸动,贺天然的睫毛微垂,话音很轻:“你在忙?我可不可以进去?”
乔木侧身将天然让进房间,轻轻将门带上,痴愣地看着天然往里走去的单薄的背影,包裹在一件同样单薄的淡蓝色衬衣之中。
贺天然回过身来,站在地毯上,又听她对着电话那头谈了几句什么解决方案,什么传递弯矩。
她谈着工作——其实她的头脑早已空白只是凭着本能将白天会议上讲过的话翻来覆去地讲——眼睛却一刻不离地望着天然。
她发现天然赤脚穿着酒店薄薄的拖鞋,她想天然也下榻在这里,当然世事不可能有这样巧合,从天然给她发消息那时她的心中就隐约要扑出来一阵狂喜,但她又紧张得已顾不上喜悦,天然真的来见她了,然后呢?她们要怎样问候,怎样相处,谈怎样的话?
乔木一时不知当下应如何是好,但意识到自己的怠慢,急忙向贺天然走近了一步。
七个月不见她们之间当然有了一些疏离,少了那种同行友人间的熟悉亲近,无法做出一点简单的谈笑寒暄,因而就只剩下两颗互相思念的心与两具互相渴望的肉*1*体。
贺天然尽量不去打扰乔木的通话,轻声说:“这是我之前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我放在桌上吧。”
她伸手将东西放在乔木的电脑旁,然后只是站在原地,抬手撩了撩自己的发,淡淡地对乔木笑。
移开了礼物的遮蔽,乔木发现天然的衬衣单薄得几乎透明。
而除了衬衣她的上半身竟未着寸缕。
贺天然就这么站在地毯上,只是勾着嘴角对乔木笑。
她在另一间房内洗过澡吹干发换了衣,她不知自己哪来的这般孤勇,也不知这到底是孤勇还是自我轻贱,她本想就当是对乔木的戏弄,好好观赏一番乔木风云变幻的脸,但她现在根本无心去戏弄了,她忽然变得脆弱,忽然无比需要眼前人的拥抱,需要眼前人来捧起她几乎要扔到她脚下去进献的自尊。
因此她的笑容淡然间有一丝楚楚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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