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1 / 2)
躺在医院病床上等待的几个小时,乔木神思恍惚,几乎介于昏迷与过度清醒之间。
她的脑海中接连不断的画面清晰,却完全不由她控制,也许那是梦,但她明确自己仍然醒着,她在听护士的指令,在配合医生检查,她甚至给妈打了个电话。
但跑马灯仍在她的脑海中放映,像醉酒后混乱的梦境,她听见大象的啼鸣,而却原来是老式东风火车自远方来,冲出隧道后迎面撞上的光亮照耀梅里雪山,漫天飘雪中妈在唱《张三的歌》,贺天然吻她,吻她,再一次吻她,贺天然说,拉萨见。然后大经幡的灯被熄灭,黑暗中响起陈一心寂寥的声音,她说,这趟长途旅行就要到终点了。
乔木再一次清醒过来,意识到护士在帮她调整鼻吸管、查看她的血氧。
事故发生时她仍在云南境内,因此被救护车送至距离梅里雪山最近的云南德钦县城,距离贺天然所在的西藏芒康县还有两百公里,她与天然去看日照金山的那个夜晚曾在这座县城短暂停留,她们一起在车尾的积雪上写了字。
骑士小姐的阿斯顿马丁。
随心所欲小姐的骑士小姐。
那两行字乔木没有抹去,后来两日间车子被风吹太阳晒,字迹已经模糊却还留下隐约印迹,但眼下乔木连那印迹都看不见了,她的眼前只有病房的天花板、仪器、点滴,还有对床的病人与家属,她的腿上打了夹板,手指上夹着血氧仪,氧气通过鼻吸管不断输入她的肺。至于车,她委托交警帮她叫了拖车,拖去了修理厂。
她想,不知那两行字怎么样了。
车呢?她忠心耿耿的老车,它还好吗?
她的伤势不算很重,左腿骨裂,轻微脑震荡。这对她来说简直像命运的天大戏弄,她将自己的亲弟弟殴打至脑震荡,为摆脱问责而踏上旅程,而今旅程必须要终止了,因为她开着车去撞山,把自己撞成了脑震荡。
医生与她沟通住院,因脑部受损必须留院观察,问她有没有家属可以到场,她才终于想起再一次从口袋中拿出她的手机,她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贺天然发来的消息。
方块字在她眼前漂浮。
青海。西宁。三年。野生动物。青藏高原。西双版纳。大象。新闻。中央台的纪录片……
幸好鼻吸管在为她输送氧气,使得她的脑子还能够时不时地像被紧急按压后猛地一搏的心脏一样骤然开始运转,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理解了贺天然在对她说些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对她说,但她的脑子很快又停了,她的精神又涣散起来,她只意识到自己绝无可能在贺天然说着这样的话题的时刻忽然打电话过去,请她来观看自己像这样残破不堪地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接着氧气管,好像在茍延残喘。
于是她打电话给妈,然后,在昏迷与清醒交替之间,一点一点地理解着贺天然在手机消息中说的话,又反复地陷入方才的梦境。
贺天然说:你觉得那听起来会不会很酷?戴着墨镜,开着越野车,穿过昆仑山下的无人区,去救一只藏羚羊。
贺天然又说:其实我有点拿不准我能不能行,毕竟人家原本都只要研究生的……但这几年在防城港,总感觉日子是混着过的,说不定有个机会去外地工作几年也不错……我只是跟师姐先这么聊着,还没说定,等我们见了面再聊。
乔木终于彻底理解了所有的字词,她不堪重负的大脑又缓慢地为她抽丝剥茧,分析意义之后蕴含的情绪,她渐渐地意识到贺天然话语中的试探与小心翼翼,就像一个失忆症患者忽然一点一点地找到了记忆。
她的眼皮很重,她又要睡了,然后陈一心在她的脑海深处一次又一次地说,这趟长途旅行就要到终点了。
终点。终点。
blue的声音紧跟着也在梦中响起:如果她选了一条离你很远的人生轨迹,你会怎么做?
终点之后,就是现实。
在所有需要她理解的消息的末尾,还有另一条新的消息,那是贺天然见她久不回复后发来的:你一直在开车吗?
这是又一句试探,言下之意是,我考虑去外地工作,你生气了,所以不搭理我吗?
但乔木的大脑无法清晰地拼凑出这句潜台词,她只是模糊感知到贺天然的担忧,再一次有力气拿起手机时,她回复道:
嗯,很酷,我喜欢你开墨镜戴越野车。我在开车呢。
她没意识到自己打错了字。
她发现自己一直没有读上司的消息,他责问她某件同事负责的案子,她作为第二责任人没能检查出其中一处计算纰漏,自从她上次在工作群里让他当众难堪,他就总找她的不痛快。
她将上司发来的局部绘图放大,眯缝起眼,试图看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但一思考,她的头就一阵刺痛。她点开上司最末发来的语音消息,他在她耳边趾高气扬地说:“我是体谅你女人家不容易,要照顾家里,才让你远程办公这么久,你不能用这种工作态度来报答我!你要是真对我有什么意见,对这份工有什么意见,就尽快来公司把你的东西收一收,去找人事办手续吧!”
乔木听完这条消息,无力地松了手,任由手机掉落到枕头上。
然后妈和小萍姐来了。
她们从香格里拉城区开车过来,车程三小时。
妈的脸青着,显然吓坏了,自责不应叫她提前去西藏。乔木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无力地对妈笑,医生对妈陈述情况时,她也尽力搭上几句腔,以表自己没有大碍。
不管怎样,妈握着她的手、悉心照顾她,这让她感到一丝心理安慰,她想贺天然说得没错,现实虽然总有点糟糕,但至少还有老妈,还有在等待着她的桂花树,她的小狗长眠在树下……
她的人生就是以那棵桂花树为中心的小小一隅,青藏高原、青海、西宁,那是与她的人生绝不相关的远方,当这几个地名再度跳入她的脑海,她甚至需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些与她无关的地方。
她睡了一觉,也可能是两觉、三觉,每次醒来头都会剧烈地疼一阵,她对时间没有概念了,分不清到底过了多久,其实仅仅只过了一夜。她每次醒来,就尽力地回应贺天然只字词组,贺天然也许以为她是对西宁一事有些情绪,所以回应得不够积极,一时也没有追问。
乔木知道她无法去拉萨赴约了,也去不了赛里木湖,但这一切念头,包括贺天然有可能抛下她去西宁工作的念头,在她受了伤的脑袋里都还有些模糊,只是隐约存在,而她暂时无力去面对、去仔细思考,她也不知自己要怎样开口去告诉贺天然,潜意识中她觉得,她应该以一个健康、健全的样貌去与贺天然谈论未来,否则那是不公平的,贺天然为了照顾她的弱势,很可能不得不牺牲一部分自我,而她不愿意那样。
这一切感受与念头逐渐清晰起来,是车祸次日,妈来她床边,与她说话。
妈说:“医生说,再观察到明天,检查做了没有问题,就可以出院了,阿妈想,我们母女两个就尽快回家去,出门在外的,凡事都不方便,回到家,你才能好好养伤。你小萍姐帮妈查好了机票、高铁票,还帮忙买了一个轮椅,咱们先飞去昆明,再从昆明坐高铁回去。”
妈知道她要强,紧跟着安慰了她一句:“正好我看这个轮椅,将来我和你爸也能用,买了也不浪费,你爸那样天天喝酒,说不定哪天就中风了……”
但乔木没有听进妈后边的话,她只觉得疑惑,坐飞机、坐高铁回去?但她是开车来的……
医生说她至少要静养一两个月才能开车。
“还有,交警那边,你小萍姐也帮着处理好了,什么拖车费用、停车费用,她都先帮我们结掉了。妈是想来跟你商量呢,关于车的事……你小萍姐说,修理厂那边看过了,那架车撞得太厉害了,而且车子款式太老,一时也找不到能换的零件,要修,那可能要一两万块,车厂说这个车就算修好了去卖二手,也卖不到这个价,不值得修了,再说就算修好了,你这个情况也开不回去嘛,妈又不敢开那么远的路。我问了你小萍姐,她打电话给你的保险公司,说你没给车买车损险,说本来这种便宜二手车也不值得买那个……她是建议我们,找报废公司帮忙,把车子给报废掉,那个报废回收的费用还正好能把各种手续费停车费给结清,反正车牌号还在,说让你去办一个什么留号,后面新车也可以用的……”
见她一脸茫然,妈于心不忍,又哄她:“等你伤养好了,妈赞助你,买一辆新车……妈存了钱的……”
乔木终于听明白了,那种真正明白过来的感觉,就像一个罪犯一路在逃亡,但知道审判之日终会到来,而今真的到来了一样。
她的车,现在不是车了,除了她,所有人都已经将它看作一堆废铁,按照废铁来估回收报价。
她还记得她买下它的那天。
那天,办完所有手续,她兴奋地钻入车里,打开二手车场送给她的提车礼品,其中有一张公路旅行地图,219号公路,她草草地读了一遍,第一次读到了那其上的许多地名,比如赛里木湖,它在这条公路的最远端。从前她当然也在无意中听过“赛里木湖”,但那只是一个很模糊的陌生名词,那天她知道了,219号公路就连接着赛里木湖与她的家乡,它真实地存在于那里,存在于路的尽头,而不是只存在于某片浩瀚的专属名词之海。
她摸着方向盘,那是人生中第一个属于她的方向盘,她想她会开着这辆车走很远很远的路,有多远?她又瞥见那张地图,于是振奋地想,也许就是赛里木湖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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