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3 / 4)
苍玦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声自喉间逸出,阴冷短促,令人不由胆寒。
笑声骤止,他始终未抬眼,低头专注于指间的血痕,只问道:“那你说说,是授谁的意?又是如何做到的?”
魏荀答得直接:“按军规,所有调拨粮道、火油押运的文书,要在兵部军需司过印,才算成令,可以调库、发车。凡印未盖全的,下面的镇府不敢擅动一斛一石。卑职便是看印、盖印之人。所有从北境送抵兵部、需要发下去执行的军需批文,最后一道,都要在卑职案前经过。
王爷那三份文到兵部时,各写的是不同的行粮路、补给线。按规,应照原文盖印,再封驿,逐份发下去,卑职照规行了。所以军需调拨,卑职从未拖延扭曲。但是……”他咽了口口水,再度抬头时,抱着必死的决心,“有人命卑职凡大将军的文,都要另留一副底稿,交给一个人手上,说是以备存档之用。”
魏荀说到此处停了下来,静静凝着苍玦,见苍玦仍不动声色,魏荀抬起手拱在身前。他指节颤抖,却强行压住,像是怕自己失去清楚表达的力气。
“卑职自知罪孽深重,但卑职受人胁迫,若不听令,一家老小皆性命不保。透露军机之时,我自知难逃劫数,今日自请,是想请大将军救我家人。”
直到此刻,苍玦才放下脏污的帕子。他视线低低落到魏荀脸上,幽暗的眸子燃着地狱之火,他开口,嗓音低哑:“你可知今日前峰镇一役,死了多少将士?”
帐内一瞬寂静,只剩风声顺着帘缝灌入。
魏荀以头抢地,一声又一声,血很快便模糊了额头:“卑职罪该万死,死不足惜!只是卑职的家人无辜,望大将军垂怜!”
苍玦突然起身,两步上前,重靴裹挟着劲风一脚踢出,力道之大,魏荀身躯如断线风筝般横飞丈余,胸骨发出闷裂声,腥甜的逆血涌上喉头,他猛地咳出,倒地不起。
“你不配和我谈条件。”苍玦重靴停在魏荀颊侧,阴影彻底将对方笼住,他低垂看向魏荀的视线犹如看待蝼蚁,“你怎知落在我手上,会好过你背后之人?”
魏荀艰难地抬头,唇边血迹未干,却仍竭力撑直身子:“卑职深知大将军行事分明……卑职早已入死局……不求活路,如今能在……在死前说出实情,亦是想赎自身罪孽。”
他剧烈地咳了两声,气息断续:“卑职早年在清平伯府做账房。当年伯爷募兵急,边镇兵饷不足,便挪盐铁银救兵,卑职……卑职为他造了账。原本只是救急,待岁末再补回去,可那底账不知怎的落入内阁之手。”
苍玦的眉微微下压。魏荀抬眼望向他,目光中只有一线决然。
“阁中人未上奏,也未查问,只……只叫人传话,若卑职听令,往后仕途无虞……若不听,便是……便是徇私贪墨,抄家灭族。卑职这条命,自那日起便不是自己的。今日既然到了尽头,也不想再瞒下去。”
魏荀此时已脱力,声音逐渐低下去:“卑职数月前被举荐进兵部军需司,说是举荐,实则要挟……卑职一家老小都被留在京中官舍,说的是阁里有人交代……叫卑职将军中所收到的文书抄录递出副本,供阁中留档。所有副本……副本皆夹在日常往来中交由承和的跑腿,他接了之后,如何往外递,卑职再也不知。”
说完,他的气息终于压不住,喉间发出哮声,呼吸间都带着血泡。他的眼神灰败下来……
苍玦静立原地,黑沉的眼眸微垂,他此时已收敛了杀气,抬手,指节轻拢着被血洇湿的袖口,似在称量魏荀话语的轻重。
片刻后,苍玦幽幽开口:“我不会那么轻易让你死的。”他微眯起双眼,“你来找我,也是知道自己对我很有用,对吧?”
魏荀微微一怔……
“把你方才所说所做,一一写下,签字盖印。我会放你和剩下的人全都回兵部,你的家人,我也会救。”他顿了顿,“不止如此,你还要继续给承和的人递信。”<
千里之外,玄京。
午后日光透过重帘,斜斜洒入承华殿,香炉里白梅香袅袅上升,氤氲成细雾。
裴贵妃半倚榻上,指间细细拨弄着檀香佛珠,珠声轻微。
苍启立于塌前,一手负于身后,姿态随意,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反倒衬出十足骄矜。桃花眼映着日色,更添几分慵懒。
殿中只余她与苍启二人,裴贵妃抬眼瞧他,眉色带着些许不悦:“你父皇前些日子怒极,本宫原以为那礼部尚书定要被治罪,谁料都察院竟还想到要去查那灭了的供灯。这个鸿胪寺卿杜思礼真是不中用,早吩咐他要清理干净,结果还是叫都察院揪出了换灯芯的小和尚,拔出萝卜带出泥,给他自己搅了进去。”
她低低叹息:“本来礼部尚书有此等闪失,鸿胪寺卿便可藉机上调,趁势掌礼部印。如今倒好,大皇子出面保奏,那尚书不过罚俸几月,连职都没动,杜思礼却被拔了去。”
“杜思礼知道得太多,除了也好。”苍启耸了耸肩,轻描淡写,“早前清江渡案三司共奏,虽是以意外失火压下来了,父皇也未深究,可他杜思礼当堂强行定案的事早已传开,这棋子早就露了马脚。趁此机会,将废子清盘,以绝后患,省得徒增麻烦。”
裴贵妃轻揉着太阳穴:“也不知道你那容舅到底如何思量,托他的事办到如今,我见也没伤到那兄弟分毫。”
苍启微一挑眉,笑意里带着几分讽刺:“父皇偏帮,母妃的棋自然不好下。大皇子向来一副端方模样,可私下笼络人的手段不少,说是青梅竹马,怎的就偏娶了吏部尚书的嫡女?现如今连只晓得打仗的三皇子,都讨到了个和亲公主。不过嘛……”
苍启眯起眼,伸手拨了拨香灰:“今日收到急报,说北境战事吃紧。看来苍玦想速战速决,怕也没那么容易。”
裴贵妃闻言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启儿,你做了什么?和北境搭上边,那可是通敌之罪!”
苍启笑意薄冷:“母妃多虑。儿子不过想挫挫他的锐气。若他一战封喉,威望盖过朝堂,您以为,到时谁还能制得住他?”
裴贵妃怔了怔,拨弄佛珠的手加快了些许。
“你不该掺手前线之事,”她低声道,“那到底是战场,不是你玩的朝局。”
苍启闻言,面上几分慵懒瞬间消弭殆尽,眸色如冰霜骤降。他转眸望向她,眼底的怒意一点点燃起:“原来母妃也从未信过儿臣能统兵征战。”
他语气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似的冷意,“莫非在您眼里,我只会,也只配玩些弄权之术?”
裴贵妃忙抬手欲言:“启儿,母妃不是这个意思……”
苍启冷冷一揖:“儿臣明白。母妃不必多言。儿臣累了,先行告退。”话落,他便转身大步而出,衣袂带起一阵凉风。
裴贵妃望着那道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间佛珠滑脱。她垂眉,终是叹息一声。
玄京南街,灯火缭如白昼。
街角“醉月楼”牌楼高悬,金字招牌映得檐影流光,帘下垂珠若雨,风过时轻响如铃。帘后歌舞正盛,丝竹间夹着笑语,香雾弥漫一片迷离。
此处乃教坊司属下的纺院之一,号称天下第一歌坊。自然,期间消息往来亦不会少。
苍启入门时,院中丝竹之音正盛,热闹非凡。女伶依箜篌,玉指轻弹,声声似水般缠绵入耳,伴着舞女回旋的衣袖,花影与人影一并流转。脂粉香与酒气混在一处,红烛映帘,金屑飞光。
楼上珠帘微动,一道倩影缓步而下。
那是醉月楼的纺主,名唤阮妍。年不过二十余,眉眼媚丽如画,唇色娇艳欲滴。她一身绛罗长裙,腰细如柳,笑时眼波生春,似能滴出水来。
阮妍盈盈上前,轻福一礼,嗓音柔媚入骨:“两日不见殿下,叫奴家等候许久了。”
苍启微斜着身,语带倦意,唇角却含着笑:“这不就来了?”
阮妍掩唇一笑,引他上楼入雅阁。他随阮妍穿过大堂,众伎舞影纷纷,丝竹盈耳。
阁中灯影温柔,她抬手唤人上酒,命几名舞伎、弹唱的在榻前徐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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