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1 / 2）

第43章

石头出现的瞬间，陈香叶的身体率先恢复了行动能力。

就像是一直被紧紧束缚在蚕蛹之中，忽地有人用刀划破束缚，新鲜的空气和自由一同涌来，让整个身体都变得轻松。

他骤然弹起身再擡手，看到身上那些舞动的小人没有消失，但所有动作都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般。

灵云师父凑近前，看着陈香叶脖子上那块石头，面色缓和许多，嘴角上扬露出些许微笑：“他找到了。”

下意识伸手去摸，陈香叶发现那块石头真的在发热。这里本该是没有温度的，他从走出院落就像是失去了对其他东西的感知力，可现在，石头像是冬日里有人给他塞进手中的温水，带来力量与安定感。

陈香叶也猜到，这些图案不消失，自己还是回不去肉身。他在心中仔细归结刚才灵云师父所说内容，发现一直被忽略的问题终于清晰显现。

“灵云师父，为什么山风这二十年都没露面，也没找到南归……灵宝呢？而且他留在桥墩上的咒术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的眼睛，用来观看。”灵云轻叹，“我给他们教授的咒术，起源是哪里已经不重要。它与平时所见的‘咒’不同，它主要是靠施咒者以‘行为’画下那些‘人’来辅助自己行动。你手上的这几个，就是压制的意思。”

陈香叶擡手仔细观看，才发现五根手指上的“红小人”都是站在第一个指关节上，不论如何扭动，两只脚都紧紧站立在指甲盖上。手背则是四个，伸手做擡起东西状，正中心似乎是块石头。

这让陈香叶联想到南归终背后那句“执剑的野兽”，才发现这句话和灵云师父所讲述的“灵宝”，是完全符合的。

他来不及细想其他，问灵云如果自己要出去，或者说“解决”这件事，需要做什么。陈香叶现在对出去这件事很在意，但心里明白，如果无法解决眼下问题，自己就是出去了还会一次又一次经历这些事。

灵云指着神祠外的一个方向：“关门。我当年以路标为引，撕开一条属于阴阳村相连的口子，如今它就是那个路标。要解决这件事，需要你在失去这些红小人回到身体中前，砍倒阴村的路标。”

说着，老者看向他的眼中充满火焰，那是一份警告：“可是，如果你身上的东西消失，你无法砍倒那个路标，你将永远陪着我们留在这里。”

消失？陈香叶不明白：“为什么？它们怎么算是消失？”

木琴的声音幽幽传来：“这石头，是灵云师父曾经留下的护身符。如今它出现在你脖子上，代表南归终找到如何清洗掉你肉身上这些咒术的方法。可是现在的你处于很矛盾的地方，山风留下的咒术中，最难解的一道在你胃里。

他只洗掉身体上的无济于事，想活，你就必须在天亮前，砍倒路标，在无头鬼被吸回来的时候，借那阵风出去。而风出现前，如果你身上的咒术被洗掉，胃里那道就会起效，将你彻底留下。”

陈香叶开始发抖，这一切已经不是靠莽就能结束的事。他不清楚距离天亮还有多久，但也很清楚，砍倒路标的过程必定不会顺利。他不想赌，但不得不赌。

“可，如果我借着风出去，胃里那道咒术起效会怎么样？”他还是想让自己死的明白些。

灵云闻言轻轻摇摇头：“你只会很痛，可能会吐。”

和留下对比，痛和吐简直比感冒还症状不明显。陈香叶深吸一口气，表示需要用什么来破坏路牌。以及……

“灵云师父，为什么你说我是希望。而且你说打开这条路是为了给灵宝续命，如果我关掉它，他以后该怎么办？山风是死是活？他们之间的借命链接还在不在？”陈香叶发现自己居然在紧张中冷静下来，忍不住将所有问题一股脑吐出。

这时，那属于灵女的白影出声，声音听起来约莫十四五岁，只是个小姑娘。她说：“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

陈香叶抓着灵云师父给的斧子离开神祠前，发现自己问出的问题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而他身上的“红小人”，正在从指尖的位置变淡，开始缓缓消失。

而他，需要穿过那些怨灵，跑到村口的路标下，将那个木板劈开。灵云师父说这斧子是阳间的东西，受过正神香火，只需要一下就可以将其摧毁，在那之后风回来，吹回无头鬼。

他，要在无头鬼和自己交汇的那瞬间，逆风跑出阴村。

陈香叶抓着斧头在村中的路上狂奔，四面八方涌来的土匪灵魂死状惨烈，虽都是半透明的白雾状灵魂，却也让人看起来觉得胆战心惊。

他们的手依旧强壮有力，抓到陈香叶身上，尤其是“红小人”图案已经消失的地方，疼得陈香叶忍不住发抖。

灵云师父说过他们无法出手帮助，这一路上只能够靠他自己的意志力。如果希望真的能被点燃，那么这困扰二十多年的事就能迎来一个暂时的结局。但，若是希望终究会熄灭，南归终，不，灵宝就要在村子里，直面不是是人是鬼的山风，和彻底失控的无头鬼。

大娘没有克制恶鬼的能力，小百只是学到了皮毛，其他村民一半事不关己，一半想要借阴村的噱头赚钱早已站在村长那里。灵宝很有可能死得比木琴还惨。

不可以。

陈香叶觉得自己几乎要将平淡生活了二十五年所存下的坚定和勇气都燃烧掉。他想活着，他想回家，他还想让好不容易有了能看到“过去”希望的南归终不再面对身边人的死亡。

他能看出对方对自己有些病态的亲近，也能读懂对方眼中看过来时藏在深处的温柔和眷恋。不论这份情感是南归终对员工的同情，还是对朋友的喜欢，亦或是他对所有人都会有的友善……

想要回应。陈香叶想要回应对方的所有的好。不论南归终喜欢男人女人还是不喜欢人类，他都想要回去，他也必须回去。死也得死在阳间。

斧头上的阳气配合脖子上的石头，陈香叶能看到自己的灵魂已经被那些土匪怨灵抓得破破烂烂，除过紧握斧头的右手，左臂和腰腹部分已经被抓挠得稀碎。他甚至看到里面的肠子在因为自己跑动而颤抖。

没人知道灵魂被撕扯成这样，回去后肉身会变什么鬼样子。但陈香叶只知道此时此刻，他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累，只有砍倒那该死的木牌这一件事支持着他前进。

拐弯处，无数密密麻麻站着的怨灵看着他，形成一堵白色的人墙试图将他挡在这里。陈香叶无法挥动左手将他们驱赶，索性举起右手的斧子，毫无章法地胡乱劈砍。

斧头所到之处会很快裂开一条半人宽的缝隙，那些鬼魂会因为被斧子碰到而消失一瞬。借着这个空档，陈香叶穿梭在其中，丝毫不敢减慢速度。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也在消失，虽不明白是什么支撑他跑动。低头看，膝盖以下已经完全不见，裤子边只剩碎布条，随着动作晃悠。

没关系，陈香叶，没关系。他咬着牙，泪水让眼前所有景物都蒙上水波模板，对死亡的恐惧转变为对周围怨灵的愤怒，没由来的恨让他开始讨厌这个所谓的“阴村”。

不是我杀的你们，也不是我教唆你们去伤害无辜的人，更不是我撕开了这个地方与阳世的通道让你们看到“还阳”的希望。我只是个找到新工作，有着好老板的普通人，凭什么要被你们这些神经病报复。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耳边出现很多哭声。那些声音凄惨又悲切，夹着恨，掺着怨，如泣如诉，仿佛一条条冰冷的毒虫从残缺身体的地方往他的心中钻。

越靠近木牌，哭声就越大，股股阴寒气从背后涌来，如身后正有个大开的冰柜向自己倒下来，稍不注意就会被困在其中永无天日。

陈香叶突然开始怀念初入村时的默片景象，所有画面都没有瑕疵，听不到声音反而更让人舒心些许。

在哭声中，陈香叶又听到有人在笑。这笑声就是嘲讽，带着很浓郁的幸灾乐祸，像极了刚才在木琴那里听到的动静。可这声音是个男人，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保持一个距离，像个背后灵。

“你没时间了。”男人不住重复着。

“你没时间了。”

陈香叶低头，发现自己此时似乎只剩下头和右臂相连，而那些图案也正从右臂上渐渐淡化，右手食指处已经开始彻底不见。

而现在，距离那木牌最多不过五米。

“我有时间。”陈香叶大喊出声。他忍不住哭泣，但坚定地死死盯住那近在咫尺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