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千锤万凿,烈火焚烧。(2 / 2)
“是不爱吃甜,”他咬了一口,看着她,“那得看谁送的。”
秀秀一挑眉,嗔他:“一筐粽子,你只吃一个?心不诚!”
他嚼着粽子,目光四处瞥,瞧见廊下搁着一篮子纸折的金元宝,往屋里一探,吴碧秋正在屋里与几个孩子一起备奠礼。
嘴里的粽子愈嚼愈慢,他咽了一口,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秀秀,你信不信,铁也能记住东西?”
秀秀一愣:“什么?”
周允未搭话,又咬了一口粽子,嚼着嚼着,眼神又飘向别处。
秀秀盯着他看了两眼,心里冒出点疑惑,周允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可她没问,问了也是白问,他若是想说,早说了。
“你找碧秋到底做甚?”她将话拉回来。
周允回神,“我不仅找她,”一口将剩下的粽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边嚼边道,“我还找我媳妇。”
秀秀“啧”一声,拿粽子扔他:“别瞎叫……”
她心里发毛,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周允却不由分说,接过粽子放回筐中,一径拉着她往屋里去。
不多时,一群人跟着周允到了岛上的冶坊。
秀秀是头一回来这里。
冶坊在岛西的临河高地上,远远便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愈走近愈响。
此处没有周允家冶坊的竖炉,只是几间棕榈茅草搭的敞棚,漏斗一样的炼铁炉一字排开。
这会儿炉火未开,炉旁堆着一筐筐铁块,铁筐上皆系着白布条。
一声刺耳鸡鸣响起。
一个老汉一手抓鸡,一手持刀,当着众人的面手起刀落,那处地面的土已成深褐色。接着,老汉扔下鸡,又往各个炉中撒树皮。
以前周允同秀秀讲过,这里的人在开炉前常献祭公鸡,祈求炉火顺利,撒树皮是为了助熔,大抵是葡萄岛的“打生桩”。<
酉时中,一声锣响。
炉火开了,数位匠工上前,将这些铁倒进了炉中,铁块撞在炉壁,声音破碎,火星飘浮,漫天飞舞,如同鸡血飞溅、冥纸纷飞。
周允手中握着一块铁,走至吴碧秋身前。
“这块铁是锅的‘连枝’,最易开裂。”他递给她,声音比铁还沉,“这块地方,最需要骨头来炼……”
吴碧秋接过那块铁,低首俯面,似乎对这块铁之外的所有都视而不见,她攥着那块铁,攥得手上发白,肩膀开始发抖。
秀秀忽然明白了周允这些时日在忙些什么。
这是用谢烛“打生桩”的那口巨锅,原本用来祭天的锅,被冶坊的工人们一齐打碎了。今日端阳节,是谢烛的忌日,周允选在这日,把这口锅熔了,只留下那一块。
天色暗下来,炉火旺起来,天边火烧云与这焰火交相辉映,血淋淋的,烧得每人都满头大汗。
吴碧秋捧着那块铁看了很久,悲痛细啮心头,她终于哭出声,哭声却仍憋闷着。
几人凝神敛容,深深地,朝着炉子鞠躬。
火光跳跃翻卷,好似回应,炉中铁块瑟瑟发抖,慢慢化成了铁水,红彤彤地淌了出来。
炉旁,一群渺小的蚁沿着墙根赶路,它们不知从何处来,为了一块即将融化的糖渣,看不见一地的公鸡血,也瞧不清这熊熊烈火,只是闷头往前爬。越向前,越步履蹒跚,越看不见路,有几只爬得太近,被热气一燎,便不动了。
脚踏实地的、沉默的一生,转瞬被封锁去路,血肉化尘泥。
秀秀想起葡萄节那夜,周允问她的问题。
“岛上许多大牟人,离乡十数载不回,”周允问她,“你可知道为何?”
她想了想:“没有能远洋的船?”
周允摇头。
“没赚到钱,没脸回去?”
周允还是摇头。
秀秀皱着眉又想了半晌,等着他说出答案。
周允并未急着开口,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繁密的星子,月亮飘向了云。
“他们当初过来,”他说,“可不是为了赚钱。”
“那是为何?”秀秀又问,等着他继续讲。
可周允收回目光,看向她,却没有答。
此时,站在冶坊里,看着炉前哭泣的吴碧秋,看着化为铁水的碎锅,看着墙角被火吞噬的蚂蚁,秀秀恍然懂了那夜他没说的话。
有些人离乡,是为了逃离一些东西,可有些东西,走到哪儿都跟着你。一切皆是迫不得已,如同她离开胡家的那个清晨。
她转头看向周允,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夜的月光也熔进了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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