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潮来天地青(6)(2 / 3)
……
宋随取水回来时,便见刑部的人马围坐在马车周边,形成了一个约两丈宽的包围圈。
而在圈内中央,正有一男子席地而坐,只见他轻阖着眼,神色平缓,半点不见身处困局的躁动。
宋随沉了沉心,上前把羊皮囊袋送到他手上:“王爷,水。”
闻声,宋微寒睁眼接过水囊,对他笑了笑:“有劳。”
宋随也坐下来,目光扫过守在周遭的兵将,恰巧与前方的刑部侍郎章何对上,对方立马对他颔了颔首,使了个眼色把众人支得更远。
见此情形,他没有丝毫意外,毕竟当年的太学考试里,章家也曾受了他乐安王府的恩惠,不说舍身济人,但也不至于落井下石。何况当下时局不明,比起痛打落水狗,八面驶风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须臾,他压低声音,把打探来的消息转告给宋微寒:“王爷,属下已经可以确信,靖王他的确…领旨平叛去了。”
回应他的只是一个轻巧的“嗯”字,再无下文。
宋随亦随之噤声。
靖王北上平叛的消息其实比章何来得更早,而在此之前,云中王于洛阳为他建立皇庭的传言同样甚嚣尘上。
朝廷与叛军各执一词,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令人难以分辨。
直至章何带着圣旨从天而降,前一个传言的可信度才大大提高,但为防这是肃帝的“打草惊蛇计”,他便在王爷的授意下暗中追查靖王的行踪。
所幸在抵京前终于确认,这封圣旨的确不是凭空捏造。
思绪收回,宋随敛下心中的不虞,提醒道:“王爷,再过二十里便至淮水,这是最后的时机了。”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只要靖王趁势造反,他们也会立即折返乐浪,与之遥相呼应。然而眼下看来,再不逃回去,他们恐怕就得折在这两兄弟手里了。
“嗯。”宋微寒仍端着那副无悲无喜的做派,落在宋随眼里,只觉他仿佛随时都要羽化了似的。
见状,他暗自一叹,自家王爷本就是个不动声色的性子,在荆州磋磨一年后,是愈发沉寂了。
良久,宋微寒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出来:“行之。”
宋随当即严阵以待:“属下在。”
宋微寒目光向前,眼底一片寂然:“我就先不走了。届时,我会替你打个掩护,你逃出去避避风头,有我在,他们不会为难你。”
宋随正欲回绝,便被他握住手腕:“一切见机行事,也算是为我留条后路。”
宋随缓了缓:“是。”
不过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劝道:“请恕属下斗胆妄言,倘若您当真就这么赤条条回京,恐怕……不如先回乐浪,若他们就此打住便也罢了,但凡穷追不舍,我等也正好遂了那旨上的恶名。”
宋微寒未曾料到他还有这心思,不由有些好笑:“怎么,你也想做一路反王?”
宋随一噎:“王爷,这时候您就别打趣属下了。如若您不愿落人口实,也可回去后再‘负荆请罪’,届时有兵马作倚,谅他们也说不了什么,总好过此刻为人鱼肉,乐浪兵马再盛,也是远水难救近火。”
宋微寒摇头失笑,反问道:“你可知为何朝廷和云中王都要争取赵璟?”
宋随见他谈及靖王时毫无异色,心中微微一动,遂也沉下心,与他好好剖一剖当今时局:“为了求一个名正言顺。”
“不错。”宋微寒收回手,不慌不忙道:“圣人有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云中王起兵,不论用的是‘清君侧’的名义,还是所谓的‘替赵璟正名’,为的就是出师有名。
皇上亦然。朝廷人才济济,他心里未必愿意起用赵璟,但只有后者出马,才能一举向世人证明,云中王手里的圣旨是假的。这也是为他的帝位求一个坦坦荡荡。
赵璟同样如是。有云中王、连闻叙这等皇室宗亲、朝廷重臣为他作证,天下人里至少有十之五六愿意相信那封遗诏是真的。如此大好时机,他偏偏不造反,反倒把我打为阶下囚,只为洗清当年沉冤。这同样求的是一个光明正大。”
宋随眼皮一跳,不想他片刻之间便已推翻前论,转而认定章何的那封圣旨出自靖王的手笔,而非肃帝的离间之计,一时竟也不知他这是不相信靖王,还是太相信靖王。
“皇上毕竟登基七载,纵然拿出先皇遗诏,也绝无可能复子明辟,还政于他。
以此为由拥兵自立也并非不可,但倘若赵璟当真有此意,万不会忍到今日,甚而放任皇上成长起来。这说明,他从来都不想背上造反这口锅。”
宋微寒不紧不慢饮下一口水,总结道:
“如无意外,他一直在等着这一日——既名正言顺从皇上手里拿回皇位,又顺其自然削了藩王的势。至于那封本该沦为废棋的遗诏,也在此时起死回生。”
至于遗诏究竟为何到了云中王手里,云中王又如何成了赵璟养寇自重的梯子,他就不清楚了。
从摄政到北上,从醉芙蓉到盐政,看似他每一步都参与了,甚至连逼反云中王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但如今回头再看,他反而看不清了。
盐政改革逐步取代云中王对山西盐利的控制是不假,可他好似并未有过反抗的大动作,包括醉芙蓉那一回交锋,也是如此。
虽说云中王早有反心,但他爆发的时机却非常不合理。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和赵璟之间又发生过什么?
宋微寒不知道的事还是太多了。
但可以明确的是,赵璟用一出明晃晃的阳谋,算计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宋随把他的话反复咀嚼一番,眼睛倏然一亮:“您的意思是,您也要求名正言顺?”
宋微寒收回杂乱的思绪:“对。”
接着,他一连抛出两个疑问:“你可知——赵璟本可坐山观虎斗,却偏要率先垂范,亲自上阵,这是为何?他既是替皇上领的兵,又为何要借助遗诏的势,莫非就不怕鸟尽弓藏?”
宋随对答如流:“因为靖王想建立军功,笼络人心。”
“不错。没有比一次次同军作战更能积累威望的办法了。”宋微寒突兀地笑了声,似悲似叹,“一个蒙受不白之冤、却依然为国为民的皇子,总要更得人心。”
李渊是不想动他的第二子吗?
功高震主,或许将军会害怕;但功高盖世,陷入被动的、辗转难眠的、投鼠忌器的就只有君王了。
李世民又为何在父兄的逼喝下“节节败退”,他当真害怕吗?还是想为后来的玄武门之变在天下人面前博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好名声?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