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此情不可道(5)(1 / 2)
对上他熟悉、但又实在陌生的目光,颜晗一时失语,竟不知该以何种面目来面对这一切。
倒是晏书主动开口问起:“先生就没有想问我的?”
颜晗定了定心,如实道:“想问的太多,反而不知该从何问起。”
晏书莞尔:“那不如就让我来讲一讲我摄政之后的事,讲一讲为何我会成为晏书。”
颜晗暗暗松了一口气:“好。”
沉吟须臾,晏书缓缓陈述道:“扶持肃帝登基后,我顺理成章做了摄政大臣。彼时,三公之中的丞相及御史大夫皆有人在任,唯一空置的,就只有太尉一职。
然而,太后却替我拟出个位列三公之上的职位——资政太傅,想必你也能料到她的用意。”
颜晗微微颔首,太尉执掌天下军政,而资政太傅却是文职,这是典型的眀升暗贬。
但他对此却并不在意,彼时宋微寒已继任宋连州的乐浪王,领幽辽之地,后来又接替了赵璟的雍州牧。太后有此举,也是情理之中。
“当年,肃帝尚且年幼,太后亦无意垂帘听政,便将一切要务都交给我、顾相及范御史处理。
然而,范御史此时已有隐退之意,顾相则一向独来独往,这就导致我在朝中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晏书神态松弛,嘴里却说着最残忍的话,“料想,这也是姑母最想看到的。”
此话一出,颜晗喉咙滚了滚,嘴唇微动,最终也只能发出一道低不可闻的叹息。
“不久后,太后催促我尽快把赵璟移交刑部,早做决断,以防夜长梦多。”说着,晏书话锋一转,“但在此之前,赵璟曾于寒鸦渡亲口否认了他暗害我父亲的事,以我对他的了解,我不得不信。”
提及赵璟,颜晗眉心暗暗蹙起。
“事后想来,赵璟其人虽狡诈狠戾,但一向敢做敢认。更何况,父亲的死也让我得以重返乐浪,他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对于自己的错判,晏书坦然承认:“只怪我当时关心则乱,又实在信任闻人语,才会将他认作杀父仇人。”
颜晗同样有此疑问:“所以,的确是闻人语有意嫁祸赵璟?可她事后所为,却又替他洗清了嫌疑,如此前后不一,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晏书对此讳莫如深:“抱歉,在我死之前,并未知悉她的动机。”
冷不防听到这个“死”字,颜晗心头一跳,须臾,迟疑开口:“那你可知…自己因何而死?”
晏书答得爽快:“积劳成疾,忧愤而死。”
颜晗眼皮又是一颤:“那你体内的毒……”
晏书若无其事地解释道:“续魂草,三分药性七分毒。但对当日已病入膏肓的我来说,没有比它更好的灵丹妙药。”
颜晗缄默片刻,再次问道:“是你父亲的死因,让你……”
晏书神色一怔,倏而笑了起来,声声凄切,难掩悲凉:“是。起了疑心后,我便立即着手重查旧案,这一次,我耐下心,终于在穷追不舍下,找到了婉姨。得知自己铸成大错,我又惊又悔,这是其一。
按理,我本应挽回过失,然彼时江山已定,而赵璟这样的人物,活着只会遗患无穷。纵然他再无辜,再优秀,到了今日这个地步,我也留不得他了。
我只能将错就错,这是其二。”
颜晗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当今这个局面,正是印证。
晏书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然而,你把我塑造得太像个好人,太像个英雄,以致我迟迟下不了手。
是为顾全大局,牺牲因自己而无辜蒙冤的国之重器?还是苟于小义,成全自己的君子之名而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不论哪一个,都是我所不能轻易抉择的。这是其三。
至于这第四,则是我发现——没了赵璟这座高山,我也就做不了曾经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雄鹰了。
在他身后,还有更高的山,隐匿在云雾之中,绵延不绝。”
顿了顿,他自嘲道:“在攀登的过程中,我似乎渐渐…成了他。我开始理解他往日的所作所为,甚至最让我耿耿于怀的——父亲的死,我也默认了。
但我终究不是他,我是你笔下的剑气。我发了疯地想要改变这个世道,却反而愈发向他靠拢。
朝堂角逐,党派林立,我本以为我们只是立场相悖,无对错之别,但其实,我们都错了。
我所倚仗的宗门力量,亦是我所不耻。朱门酒肉臭,而我宋家,正是其中之一。
世子之名,本不该是殊荣。”
话音刚落,颜晗顿时心头大震。他们走过的路,竟如此肖似。
晏书看穿他心中所想,目光愈发柔和:“重重重压终究还是压垮了这副肉身,得知将死之讯的那一刻,我心里既如释重负,又实在不甘就此殒命。”
颜晗唇角抿紧,脸色沉重。
“没了你的照拂,我再也不能化险为夷。”晏书注视着他,声音渐低,“没有任何明枪暗箭,仅是连月的忧劳,就能轻易要了我的性命。”
颜晗心口狠狠一揪:“是我把一切想得太轻易了。”
“不,这并非你的过错。我们都以为一切会苦尽甘来,殊不知踏入权力的漩涡,便如过河卒子,只能进,不能退。”晏书摇了摇头,苦涩道:“我也曾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但有些错,注定无可避免。
弥留之际,我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只待一死,赵璟便会被移交刑部。”
到了这一刻,颜晗终于问出自己的困惑:“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假扮他,诱使我助他重回昨日?”
晏书如实答道:“因为,我见到了你。”
颜晗的心顿时漏了一拍。
“见到你,我终于披云雾而睹青天。那时,我经常在想,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而我到底是谁?”晏书一边说,一边蹙着眉,但很快,他又舒展眉毛,眼里闪烁着光,“我又想,既然我谁也不是,那是不是说,我同样也可以是任何人,譬如晏书,又譬如是,赵璟。”
话音刚落,颜晗眼睛也是一亮,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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