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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高处不胜寒(3)(1 / 2)

盛观这一生做过最错误的事,就是在二十多年前,亲手将自己唯一的女儿送进皇宫。

那堵围墙让他从高大伟岸的父亲变作匍匐无能的臣子,从此他们永远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天堑。

他眼睁睁看着女儿受尽非人之苦,又一步一步走向深渊而无能为力,午夜梦回时回荡在耳边的那声“阿爹”犹如附骨之疽,日日侵蚀他的血肉,不得安宁。

但今日,女儿再度叫了他一声爹,并告诉他,她找到了回头路。

端详着眼前这张重焕春光的容颜,盛观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女儿大了,梳着妇人髻,眼尾褶皱深叠,但仍依稀有几分儿时的影子。

“爹!”盛如冬眉头微蹙,嗔道:“你有没有听女儿说话?”

盛观恍然回神,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听着呢,听着,说到哪了…说到……”

盛如冬无奈莞尔:“说到阿初,爹,您真是老糊涂了。”

“哦对,小皮崽子没事,顾相已经见过他了,他好得很!”提及盛如初,盛观撇撇嘴,“他过得比谁都自在,不用担心他。冬儿,你过得好不好啊?”

盛如冬失笑:“爹,您已经问过好多遍了,我过得很好,您老人家好不好呀?”

盛观连连道:“我也好,我也好啊,你过得好,爹就好了。”

“女儿不孝,未能在您膝下承欢,还让您时时刻刻为女儿忧心。”说到此处,盛如冬眼中不觉已蓄满热泪。记忆里,最后一次见父亲时,他还很有精神,不想几年一过,竟已满头斑白,垂垂老矣。

盛观紧紧握住她的右手,重复道:“说什么胡话,你好了,爹也就好了。”

盛如冬抹去眼角的泪,自语一般:“是啊,子女过得好,做父母的才能心安。我这个做娘的,实在太对不起我的两个孩子了。”

说着,她仰起头,恳求道:“爹,女儿想求您一件事,您能不能…替我照顾鸣鸾?”

盛观心头一颤:“什么?”

盛如冬打开一旁的锦盒,一块擦得发亮的牌位赫然置于其中:“女儿想把鸣鸾留在盛家。”

“那你呢?”盛观紧跟着追问道。

盛如冬弯起嘴角,神态柔和,果真如那慈母一般:“女儿要去陪宝儿了。女儿这一生,几乎没有善待过他,临了了,才发觉自己已铸成大错,往后余生,只想好好弥补他。”

盛观这才松了一口气:“你能回心转意,爹就放心了。只是宝儿他如今身在皇宫,你们恐怕轻易不得相见呐。”

盛如冬仍笑着:“太后传旨来了,准允女儿和宝儿同住,想必不日便能放归我们母子。”

盛观连连颔首:“这就对了,哪有母亲不和儿子一起住的?等日后宝儿有了封地,你们母子也算是熬出头了。”

“是啊。”闻言,盛如冬不禁露出向往之色,仿佛当真见到了那一日。

盛观问她:“你准备何时进宫啊?”

盛如冬答道:“今日就准备去了。”

盛观神色一怔,随即又恢复如常:“也好,早些去,早些见着他。你尽快去吧,爹就不留你了,等日后你们母子出宫,再一同来见爹。”

盛如冬不由地握紧他的手:“好,那爹…您就等我的好消息。”

说罢,她起身对着盛观行了一拜:“爹,鸣鸾就拜托您了。”

盛观摆摆手,催促道:“去吧,去吧,那个孩子在等你。”

盛如冬毫不犹豫向外走去,昭洵早已在门外恭候多时:“太妃。”

“走吧。”盛如冬脚步不停,向来温怯的脸浮现从未有过的坚毅。

穿过低低的门槛,昭洵望向坐在屋里的盛太尉,只见他手抱牌位,目光直直向前,从那双平古无波的眼睛里,昭洵看见了一位老者洞悉一切的了然。

盛如冬会找上门,云徽月并不意外,她在日前就已得知赵琅被送走之事,自然也能猜出盛如冬的来意。

只是,她没想到这位素来避不出世的太妃一开口,即求她救人,甚至直言不讳点明了赵琼、赵琅两兄弟间的苟且。

虽说她早就疑心两人有私,但盛如冬的举动,却叫一向八面玲珑的云徽月都不免无言以对。

丈夫和夫兄暗通款曲,还让她这个做妻子去找婆母求情,若非盛如冬的姿态足够低,她都要错会对方这是在欺她云家无人了。

不过,对于她的请求,云徽月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盛太妃,您也是女人,倘若逍遥王与皇上当真有所…勾连,那他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想必您心里再清楚不过。如此,您还让我帮忙,是否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盛如冬坦然答道:“云将军忠义两全,料定皇后娘娘也是重情重义之人。”

提及云念归,云徽月心中一动,她仔细打量起这位传闻里软弱而不堪大用的太妃,但见她神情自若,心底不禁生出一丝恻隐:“并非我不愿帮忙,而是纵然我亲自出面,太后只怕也不会放行。”

见她有所松动,盛如冬不禁松了一口气:“还请娘娘放心,太后那边自有我来出面,我只想请娘娘暗中出手,帮我们母子一把。”

云徽月眉毛微挑:“不知您想我怎么帮忙?”

盛如冬身子微微向她倾斜:“还请娘娘附耳来听。”

听了她一番陈述,云徽月面色骤变:“您这…何至于此?”

盛如冬的语气里却是难有的轻快:“这是我亏欠他的。”

见云徽月面露不解,她也不藏着掖着:“娘娘既愿帮忙救出我儿,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说着,她便把有关赵珂和赵琅的故事都说了出来,末了,她轻声道:“宝儿之所以有今日之难,我这个做母亲的难辞其咎,若鸣鸾泉下有知,一定也希望我能弥补他。”

接连得知两个宫闱秘闻,云徽月一时语塞,但在听到赵琼和赵琅并无兄弟之实后,心中悬着的大石也终于落地。

盛如冬微微扬起嘴角,起身道:“多谢娘娘愿意听我说这些话,我就不多叨扰了。”

云徽月沉默地望着女人略显单薄的背影,同在深宫,她自然能理解她的难处,只是一想到那匆匆一瞥的寂寥身影,她反而有些不知该可怜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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