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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高处不胜寒(9)(1 / 2)

陆炜的境遇和顾向阑相似,但也不尽相同,他在遇到自己的“容文翰”时,已经四十有三,而提携他的恩师,当时只有二十五岁。

他是明算科及第,做了四年主簿,又做了六年的度支员外郎,四十岁时终于升为户部郎中,有了踏足朝堂的资格。

拿到告身的那一日,一整个家族都来了,这让陆炜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春风得意。

他告诉自己,他还很年轻。

第一次赶朝会,他彻夜未眠,早早就到了宫门口等着。不过,似乎并无人注意到这张生面孔——他站在队列的最后一位。

目光向上,是威严帝容,他迅速垂下眼,余光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容。

后来陆炜才知道,有人仅用一步就走完了他十年的征程。那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盛二郎,是真真切切的青年才俊。

转眼新帝即位,以往甚至能在朝堂上跟他胡扯的青年立即就成了少帝新宠,先他一步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

陆炜心里是羡慕的,但也没那么羡慕。不同于下面的逐级递增,五品之上的每一个变数,都暗藏着叫人胆战心惊的血雨腥风。

曾经风光一时的靖王早已黯然退场,而被他霸占了近十年的位置,此时正站着另一位新贵。

这位新贵,便是他的恩师。

元鼎四年,户部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案子,右侍郎陈问棠监守自盗,盗卖官粮四年有余,却因纵容妾生子算计自己的嫡子,最终被发妻掀了老底。

乐安王把他叫过去时,陆炜其实是发蒙的。许是看出自己的局促,乐安王还出言安慰他,一一褒扬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最终拿出了提拔他为右侍郎的文书。

户部下设四司,光郎中一职便有六人,再不济还有不少飞降的先例。

他没想到会是自己。

他自认无过,但也无功,可乐安王却告诉他:“在户部,无过就是最大的功。”

对着言笑晏晏的青年,他一个年逾不惑的老翁不受控制地落了泪。不仅是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更为有人看出他年复一年的坚守。

户部的职位不论大小,都是个顶个的肥差,他因精通算法侥幸混了进去,但等着他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圈套。

官场里人人都想往上爬,但底下却也流传着一句“官不如吏”的俚语,官主行政,吏主事务,越往下,见的人越多,也就越方便捞油水。

而他偏偏认死理、也只会认死理,用发妻的话来说,就是软弱且强硬,但他自认是个有操守的人。

所幸苍天不负,十三年的等待,终于换来今日的前程。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终身如此下去,可在元鼎五年奔赴荆州赈灾时,他终究还是犯了曾经最为不齿的错。

“我自然知道王爷是清白的,因此才更不能让任何人污了他的清名。”似乎只有提及恩师时,陆炜动摇的心才能再度坚定。

听到他这句荒唐的话,原本还有些动容的温明善当即反驳道:“你替宋延粉饰罪行,何尝不是陷王爷于不义之地?”

陆炜直直望着他:“江夏宋氏可以除,但不该在人心思变的节骨眼上动手,更不该由王爷亲自大义灭亲。

温少卿,王爷不是你,到了他那个位置,轻易不可义气行事。杀了宋延,日后底下人会如何看他?还有谁敢跟着他?”

温明善还想辩驳,反被陆炜一句话堵住:“温少卿,你没犯过错吧?”

顾向阑适时开口:“犯错的滋味如何?”

闻言,陆炜有一瞬的怔忡:“一步错,步步错。”

顾向阑追问道:“后悔吗?”

陆炜不假思索道:“不悔!”

顾向阑一针见血道:“高承醒也是这么想的?”

“鸿举啊,他和我不一样,他没有直接受过王爷的恩惠,只是有幸被王爷点名,做了些时日的盐官,因为做得好,得以被提拔为仓部员外郎。

他是个好儿郎,得知王爷遇险,遂冒死为他周旋。他说,王爷是个好人,不能就这么被靖王给害了。”说到此处,陆炜面部轻微扭曲,似恨,似释然,“只可惜,只可惜啊,靖王到底还是挺过来了。”

不等几人追问,他继续道:“这件事,是我和鸿举的主意,与旁人无干。我之所以说出我的用心,是因为列位皆是深明大义之人,还望我死后,你们不要牵涉王爷,他还要洗清冤屈,堂堂正正回来。”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笔勾销了?”此时,一旁始终保持缄默的沈瑞突然出声,“你是乐安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你的错,便也是他的错。”

陆炜脸色骤变,混浊双目里隐隐有水光闪动。

沈瑞说得轻松:“不过你放心,如今朝野上下都犯了这个错,错也就不是错了。”

陆炜嘴唇哆嗦着,艰难开口:“沈侯爷……”

沈瑞没有过多解释,只给他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判词:“陆侍郎,你是个有眼界的,你的大好前程才刚刚开始。”

说罢,便先行离去了。

顾向阑随后跟上他的脚步,待行至无人处,才开口问道:“你认为应当如何处理陆侍郎?”

沈瑞深深望他了一眼,毫不避讳道:“他自作聪明做了皇帝和赵璟博弈的刀,却误打误撞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赵璟能斩了高承醒,莫非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顾向阑垂眸一笑,自然而然地错开他投来的视线:“但总要给靖王一个台阶。”

闻言,沈瑞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这不是已经有了现成的?”

顾向阑一时哑然,虽说案子终于得以了结,但他心里却说不上轻松。

倘若乐安王得知自己无知无觉间又背了一口黑锅,不知作何感想?

……

整个案子的行进自然逃不开赵琼的眼睛,早在顾向阑离开太傅府时,他就已经在建章宫等着对方了。

及至傍晚,顾向阑才带着整理好的卷宗姗姗来迟。听完他的陈述,赵琼放下卷案,没有立即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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