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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夜来风雨声(1)(1 / 2)

每至雪后,天就要比前日再冷一些,饶是裹上厚实的袄子,也抵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意。

荆溪攥了攥拳头,一阵绵密的酸胀感从十指绵延至掌心,僵硬的手总算回温些许。

他偏过头,余光扫向后方走神的宣淮,唇角不自觉绷紧。

走入刑狱司大门,一条脚印交错的泥泞路突兀地横在雪地里,尽头是一排紧密相连的刑房,屋顶上方则飘着一大片低垂的乌云。四周静悄悄的,天地间,除了灰黑,就是大片大片的白。

顺着泥路走到屋檐下,两人默契地踩住台阶边沿,借助石台的棱角铲去鞋底的污雪。

这时,一颗豆大的雪水冷不丁滴在头顶,宣淮浑身一激灵,脑袋里的嗡鸣声骤然停滞。

他抬头望向前侧的荆溪,两人的脸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灰白。

察觉他投来的视线,荆溪毫无预兆回过身,四目相对,两人于瞬息间暴露的破绽在彼此眼里一览无余。

最终,荆溪率先收回目光:“进去吧。”

宣淮同样罕见地沉着脸:“嗯。”

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甬道,在进入最后一间牢房后,荆溪的声音在黑暗里缓缓响起:“此人乃靖王手下一员大将,身形如鬼魅不可捉摸,极为难缠,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活捉。”

一阵短暂而急促的静默过后,他问:“你看看,你可识得?”

话音落地,原本灰暗的监牢顷刻亮如白昼,熊熊火光里,一具被吊在十字架上的躯体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宣淮呼吸一窒,视线右移,是荆溪紧盯自己的眼。

牢房内外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是宣淮的眼神太过坦荡,甚至还夹着被质疑的恼怒,反倒是荆溪禁不住心虚,别开了眼。

“弄醒他。”

只听一声令下,一盆冷水冲着刑架上的青年兜头浇下。

因离得近,一簇水珠不慎溅到宣淮脸上,钻心的寒意急不可耐地深入肌骨,他深吸一口气,眯眼看向对面浑身湿透的青年。

空旷的监牢里,铁链碰撞的声响格外清晰,透过大片蒸腾的水雾,一双浑黑的眼蓦然与他对视。

随着雾气散去,宣淮也终于仔仔细细地看清了对方的处境。

只见他双臂被铁链紧紧固定在十字架的横木上,这也是他全身唯一的支撑点。再往下,是无力垂下的双腿,以及一地被稀释的污血。水流正顺着他身躯的起伏,滴滴答答地落下。

显然,他所仰赖的长处此时已毫无用处。

隐含怜悯的两道视线落到身上,狌狌抬眼迎视二人,尽管他此刻浑身抖如筛糠,气息粗重如牛,但双眸里死水一般的沉静,倒显得对面两人的严阵以待有些滑稽了。

荆溪近前抬起他的下颚:“还不肯说吗?你们的内应到底是谁?”

时刻注意两人动向的狌狌斜睨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宣淮,咧了咧嘴角:“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没错,就是他。”

说罢,他弯了弯唇角,眸中尽是戏谑。

“你!”荆溪气结,他们确实已经快要认定宣淮就是朝廷的内应,但两人的反应俨然不合常理。

不过,恼怒的同时,他心里却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后的宣淮,发现他沉默得异常,可荆溪宁可他反应大些——对方眼里的失望几乎要把他淹没。

闹剧至此,宣淮不再停留,扭头就出了监牢。

荆溪抿住唇,咽下了行将出口的呼唤,最终也只是深深看了狌狌一眼,跟上了已经远去的宣淮。

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徒留无端受了一番折磨的狌狌对着空空如也的监牢,无声叹息。

荆溪大步追出监牢,一转眼,就发现宣淮孤身立在房檐下,背对着自己,如同一座雪雕,静默而遥远。

他慢下步子,喉咙像是含了块夹生的柿子,满口涩意。

自从到了晋阳,那宣常仿佛一下子如有神助,就跟赵珝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回回压着他们打。也是病急乱投医了,戚存便怀疑营中有宣常的细作,结果没想到还真给诈出来了,而这时,赵远真经常嚷嚷的声音不约而同浮上了三人的心头。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空当,宣淮终于开口:“不知我今日这番表现,是否有你们所想看见的破绽?”

荆溪抿着唇,没接茬。

宣淮仰起头,屋檐边沿垂下的冰锥正直直对着他,他定定地望着锐利的锥角,丝毫没有要躲的迹象:“我以往也在郡衙当过差,你们这点手段早已是衙门里司空见惯的伎俩,指望折磨一个囚犯就能引出深谙潜伏之道的内应,岂非是痴人说梦?”

荆溪拧着眉,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有法子撬开他的嘴。”在荆溪的注视下,宣淮回过身,却并非看他,“把他交给我。”

荆溪没有立即回答,在经历一番艰难挣扎过后,看在往昔的情面,到底还是松了口:“一月之后,我会带他回来。”

对于宣淮的折返,狌狌并不意外,随意瞟了他一眼后,便垂下头,懒得多予理会。

倒是宣淮煞有介事地观察了他好一阵子,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道爽利的声音于死寂中突兀响起:“来人!解绑!”

狌狌闻言眉心一蹙,随即心下了然,便依旧垂着头,吝于多给他一个眼神。

随着两边绳索解开,他膝下一软,猛地跪倒下去。

宣淮眼疾手快,与他一同俯身,最终以半跪的姿势及时托住他的上肢。

一阵隐秘的酸痛从膝盖传出,狌狌蜷起手指,眼睛亮了一瞬。

宣淮将他的神态变化一览眼下,目光移向对方近似扭曲的双腿,轻声道:“很疼吧。”

狌狌毫不客气反唇相讥:“你呢?疼不疼?你的同僚似乎不太信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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