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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尘暗旧貂裘(8)(1 / 2)

见赵璟迟迟不肯松口,沈远之只得暂且打道回府,随后秘密约见了荆溪。

“赵璟这小子的意思是,一定要先看到老五的降书,否则全都免谈。”说起这话来,沈远之不免有些脸热。作为一军主帅,又是赵璟的亲叔叔,在晚辈跟前好说歹说,愣是一点好捞不着,被旁人知道,还不得笑掉大牙。

荆溪多少也听了些风声:“姓宣的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他们都是赵璟的嫡系,跟他穿一条裤衩长大的,自然满口都是天大地大,赵璟最大。”沈远之撇撇嘴,紧跟着补充,“对了,你让我打听戚存那丫头的下落,她现今就在乾军军营里,人没多大事,就是受了点刺激,具体我也说不太清,反正你放走的那个宣淮一直在照顾她。至于你爹,赵璟也还算是以礼相待,你就不必太过担心了。”

闻言,荆溪心中大石总算落地:“那就好,沈世叔,这些时日有劳您了。”

“嗐,这有什么,你能把老五搞定,我还得谢谢你。如今晋阳城外四面楚歌,赵璎这丫头据守云中,不得出援,老六又被拖在洛阳,你爹被俘,赵珝也没了……大势已去啊,一味僵持,也只是枉送性命罢了。”沈远之重重叹一声,“好赖话我都说尽了,也没什么好讲的了。你就替我跟老五说,他不肯认我,难道还不认我大哥吗?”

“如若先康定侯在世,一定也不希望您走上这条绝路。这是昭武侯让我转告您的。”荆溪说完,目光紧紧追随着不远处的背影。

烛火摇曳,迅速将他的声音全数吞没。

四下里一点人声全无,但不知为何,荆溪总隐隐听到一片畅快的呼声。

他不禁望向赵玉君身前的那副巨型壁画,隐约间,似乎看见一群人肆意驰骋在山地间,旌旗猎猎,风声四起。

正当他将要沉浸至那热烈的氛围里,一道枯哑的声音叫醒了他:“给我唱一段军歌吧。”

荆溪愕然,只见烛焰抖动,在壁画上投下一个灵活的影子。一夕之间,那个在轮椅上坐了十数年的老者仿佛又回到了属于他们的时代。

他张了张口,逐渐放开喉咙,声音由低转高。

锣轰鸣,鼓喧天。阵前谁人?吏催军帖金钲急,妇啼十室无儿男。

十五去,八十还。黎庶何辜?宁使百兵作锄刃,莫教烽火入人间。

悲悲悲,悲几时?天公降赤地,君侯刮民脂,雷霆雨露非王恩,卷甲揭竿犹未迟。敢与天争。

争争争,争何如?遇水乘千嶂,见山渡重泸,手握割刀作龙泉,杀尽硕鼠脩浮屠。日月同升。

……

乾元初七年,冬。

岁末天寒,黑云压城。

奉天殿里,男人已在龙座下的石阶上枯坐良久,只见他手里捏着枚金质印玺,双目微垂,神思不定。

良久,赵盈君终于收回思绪:“鸿焘,今夕是何年月了?”

“回皇上的话,而今正是元初七年十月十二日。”听到问话,一旁的张广义忙不迭应声答复,言行之间丝毫不见来日的老练。

赵盈君神色微动,嘴角轻轻一扯,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竟已在这个位置呆了七年。

这么算下来,他和昭昭的孩子也九岁了。也不知将来归家,这个孩子能不能认出他这个爹?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时,外头传来一阵呼声:“回来了!回来了!大将军回来了!”

闻声,赵盈君惊喜地站起身,却因坐得太久险些又摔回去,但他顾不得这些,扭头对张广义道:“鸿焘,你听见了吗?宁殊回来了,他回来了!”

张广义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听到了!听到了!”

接着,他清了清嗓子,退后一步,有模有样地贺喜道:“恭贺皇上大喜,九州一统,百姓们再也不用经受罹难之苦了!”

赵盈君握了握拳:“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回乡了,你也不用再叫我皇上了。走,先不管这些,我们去接宁殊!”

张广义笑着颔首,眼底却划过一丝落寞。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幞头袍衫,自问道:他真的还能回去吗?

这时,百官也已陆续行至殿外,左右各一派,分别是以南国公为首的沈派,以及这建康城里的旧贵族和新功勋们。

赵盈君出来时,底下已乱作一团。

闹得最凶的是沈远之,一边骂着娘,一边卷袖挥拳,直冲那些个酸儒面门而去。

“昭武侯!”赵盈君朗声喝止他,“你在做什么?”

沈远之扭过脸,涕泗横流:“盈哥,大哥他没了!”

说着,他又恶狠狠地睨向另一帮人马,嘴里直嚷嚷:“这帮老畜生暗中买了凶,他们杀了我大哥,我要他们偿命!”

“什么?!”赵盈君惊疑不定地扫向众人,只见南国公正一脸黯淡地站在一旁,就连相对稳重的沈弘之也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又看向那些个挨打的官员们,果真个个词钝意虚,生怕对上他的视线。

见状,他登时冷了脸,话却是对沈远之说的:“昭武侯,到一边去。”

沈远之不甘心地收回拳头,咬牙站到父亲身边。

赵盈君面向众人,半晌后,兀地露出笑来,道:“今日是我大乾儿郎凯旋的大喜日子,有什么话,容后再说。”

沈远之还想争辩,却被他瞪了一眼,只好悻悻闭上嘴。

而后以赵盈君为首,众人列队行至神策门,不多时,数千匹战马脚踏烟尘,浩浩汤汤向众人而来。

领头之人身着甲胄,腰挂金刀,在距赵盈君百步之遥时便翻身下马,阔步走向他。

在兄长殷切的注视下,沈敬之正对他站定,再接过身侧之人捧来的羊皮卷,恭恭敬敬呈递给他。

“臣沈敬之奉命征讨川蜀,至今已一载有余,此番征程,险阻重重,万幸仰赖吾皇洪福庇佑,幸不辱命。”

赵盈君双手微颤,接下羊皮卷,毫不犹豫展开,身边随侍的太监赶紧接过另一边拉直,一张宽阔的舆图迅速铺陈于人前。

众人不禁屏息敛声,尤其在瞧见舆图右角的“乾”字后,竟有不少人当众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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