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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何处望神州(4)(1 / 2)

“啪——”

只听一声短促清脆的响,赵珂脸颊先是一凉,随即迅速充血发烫,半张脸又麻又辣。

他偏着头,耳内尚嗡声不止,女人尖锐的质问就已接踵而至:“你知不知道,你把你舅舅害惨了!”

一想到他竟胆大包天到对兄长出手,淳妃就恨得牙痒痒,果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赵珂随手抹去脸上的血痕,不仅不见恼怒,反而虚心向她请教:“儿臣愚钝,不知母妃口中的‘害’字由何而来?”

“外头谁人不知,你将你舅舅下了大狱,莫非还想瞒我不成?赵珂,没有姜家,你以为你还能穿金戴银,做这个高高在上的五皇子?”

话说得太快,淳妃心知失言,连忙替自己描补:“如今赵璟已被封王,后头还有个赵琼虎视眈眈,你呢?那些个没见识的小奴才把你认作准太子,你就真觉得自己是太子了?没有姜家在前朝替你转圜,你拿什么跟赵璟斗?我看是我以往太纵着你了,把你纵得无法无天,忘了谁才是你的倚仗!”

赵珂牵起唇角,脸上的抓痕又渗出几缕血丝,可他似浑然不觉般,真诚道:“母妃教训的是。这些年,舅舅确实为儿臣出力甚多,儿臣心中亦时刻谨记,不敢忘怀。”

见他态度诚恳,淳妃方觉舒心一二:“既然你心知肚明,还不赶紧把你舅舅给放了!”

“这…儿臣恐怕不能如母妃所愿了。”赵珂语气骤冷,“姜士寅勾结常安太守陈达、函谷关留守李春懋、洛阳太守冯立铣等人,在渭南建了一座群英楼,用以宴请天下群豪。您可知,这座群英楼的主菜是何物?”

淳妃眉头一皱:“我久处深宫,怎会知道这些?”

赵珂不紧不慢道:“那儿臣这就来告诉您。这座群英楼共有五道主菜,分别是碧玉青笋脍,据悉,这道菜能教人重返青春,至于食材,用的则是刚长出七八年的新笋……”

淳妃拔高声音:“够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便是你舅舅与陈达等人有勾结之嫌,那也是为你铺路,你若争点气,他还用得着替你在宫外辗转筹谋吗?”

赵珂轻出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可奈何了:“其实,儿臣并未将舅舅下狱。”

淳妃闻言,顿时笑颜逐开:“算你有……”

“儿臣已经把他杀了。”赵珂紧跟着道。

此话一出,淳妃脸色剧变:“你、你——”

“母妃请放心,儿臣时刻记得您的教诲,勤用功,多读书,以及,听父皇的话。父皇常说,君正则国正,您一心盼望儿臣尽早成为储君,儿臣有今日之举措,亦是遵从您的训导。”说罢,赵珂向前走出几步。

头顶一片阴影覆下,四目相对,淳妃心头猛地一跳。赵珂自十三岁后,个子拔得格外快,如今已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脸也长开了,尤其那双狐狸似的眼睛,跟他生母几乎如出一辙。

“您说得不错,没有姜家,儿臣就什么也不是。因此,儿臣心里一直非常感激姜家,尤其是…感激您。”

……

“赵珂之所以杀姜士寅,不仅是为苦主平反昭雪,也是为肃清吏治,以儆效尤。”陈述至今,赵琅脸上并无太多波动,“此案之后又被称为四州聚娼案,以黄河为界,西出常安,东至洛阳,雍、豫、并、冀四州,涉案者繁多。虽是聚娼,但名为群英,姜氏之心,昭然若揭。”

宋微寒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后来呢?”

“后来……当年的赵珂并不清楚先帝和姜氏的恩怨,常言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自断一臂,非但没有及时止损,反而将姜家一门彻底推上绝路,也把自己架了起来。”说到此处,赵琅的叙述忽然模糊起来:“后来就是,玉石俱焚。”

宋微寒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赵珂应机立断斩杀姜士寅,可见并无反心,但不久后却因谋反获罪,作为最大的获益者,赵璟、及其背后的武帝,只怕也没有史案上记载得那般伟岸正义。

“如此看来,他们兄弟三人也算一脉相承。”叹罢,宋微寒的目光再度集中到赵琅身上。身处宦海,单论权欲之心,他确实称得上一个心性了得。

“正因如此,我才能利用他。”赵琅的视线投向湖面,眼中既有怅然,也有温情。

“我是从琼儿贬谪宁辞川一事里,察觉到了他的野望。宁辞川虽三番两次阻拦我的去路,却并无出格之举,便是有罪,也罪不至连降四品。而在此之前,蒙阗王子无端暴毙,他也只是将段元礼从寺卿贬为寺丞。前后反差之大,令人咂舌。

宁辞川出身五大世家里的宁氏,虽颇有才情,但他年纪轻轻便被送到侍郎一职,可见是举全家之力。就算是给宁氏一个面子,琼儿也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何况他所犯之事本就不足为道。但琼儿偏偏反其道而行,拿着冒犯亲王的名头,压住了所有质疑的声音。

琼儿一向与我亲密无间,且年纪尚幼,又是初掌权柄,有此轻率之举,似乎也合乎情理。但我却很清楚,他既非不明事理之徒,亦非蠢钝莽撞小儿,唯一的可能就是——”

宋微寒思忖须臾,答道:“他意在科考。”

赵琅颔首:“不错。兵法有云,攻守之变,在于虚实之法。因此,打压宁辞川是假,试探世家百官的虚实,使他们轻敌才是真。这之后的两度科考,你也见识过他的手段。”

宋微寒:“于是,你就想到了赵珂。”

赵琅坦然承认:“一般手段奈何不了琼儿,唯有戳中他的痛楚,他才会入局。”

宋微寒心下了然:“得位不正。”

“是。纵然遗诏确为先帝所书,但琼儿终究是无功继位,用不着旁人提醒,他心里也会有一个声音,不断去催促他。是以,他后来的种种举动,与其说是激进,不如说是心虚,他迫切需要功业为自己正名。”这时,赵琅的注意力似乎被湖中的鱼儿吸引了去,一只手轻握住栏杆,身子微微前探。

宋微寒收了扇,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赵琅伸手在水中轻轻一搅,竟神奇地引来了一条红鲤:“我便利用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将他的目光引向了赵珂。而赵珂亦不复所望,在得知最终是琼儿继位后,他不仅不觉得畅快,反而嫉恨非常。赵璟的落马,只会衬得他愈发失败。这之后,我就在等,等琼儿出手,等赵珂陷入癫狂。”

话落,他毫无留恋地收回手,水波荡开,宋微寒的心也跟着一紧。

赵琅随意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不久后,科场案发,虽说罪首逃脱,但琼儿的雷霆之举已足以震慑群臣,尤其是,他向顾向阑证明了自己。

毕竟,当时朝局稳定,各方皆相安无事,铲除舞弊虽是善举,但最终到底是涤清朝野,还是把死水搅得越来越浑,尚不可知。

而顾向阑又素来标榜中庸之道。以他的地位和手段,又没有你在旁干预,只需稍加运作,与众臣统一口径,就算是琼儿,也无可奈何。”

“看来,容文翰回朝复职也有迹可循了。”顾向阑几度落榜也不算新鲜事了。

虽说宋微寒早就料到赵琼会出手拉拢顾向阑,但不得不佩服,他在如此高压之下,依然能有条不紊,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明君。

只可惜……

赵琅道:“随后,我在琼儿初战告捷,最是春风得意之时,提出了赦免赵珂。”

许是对方的陈述太有意思,宋微寒渐入佳境:“你如何确定他一定会赦免赵珂?”

赵琅与他对视:“因为我。”

宋微寒眉毛微微一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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