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何处望神州(7)(1 / 2)
“陈大元,你还是不是我柳逾白的兄弟?你难道忘了,当初你家中逢难,是谁伸出援手?又忘了是谁把你提拔上来的?如今兄弟有难,你就这般回报我?”
话音未落,一个酒嗝紧跟着顶上来,柳逾白身子晃了晃,自言自语道:“我就想出城替朱厌收个尸,他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河水多冷啊。”
说着,他一把扔了酒坛,作势就要冲出城去:“放我出去!我要去找朱厌!”
被叫作陈大元的男人连忙把他拉到无人处,低声呵斥:“你还想不想要这双腿了,难道你真甘心下半辈子就做个跛子?”
自神策门兵变后,柳逾白便被撤了职,至今已半载有余。然而,他赋闲多久,就闹腾了多久。
陈大元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他的消息,说他意图蒙混出城,被抓回来,挨了板子,养好伤,又逃,又被抓……最重的一回,几乎是被打断了腿,总算是消停了两三个月。这不,刚一能下地,拄着拐杖,就又来找他这个旧部了。
“即便是废了这条腿,我也要出城去!朱厌是替我死的,没有他,今日沉在江底的就是我柳逾白!”柳逾白浑身冒着酒气,眼下乌沉,还瘸着腿,昔日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模样,如今竟是半分也寻不见了。
陈大元沉声道:“护城河又宽又深,这么久过去,朱厌恐怕早就化为一把白骨,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你就算出得了城,又能如何?”
柳逾白不假思索道:“那我就沿着河一直找下去!哪怕只能找到一块骨头,我也要让他入土为安。”
说着,他又软下语气,恳求道:“大元,你就看在我当年帮过你的份上,帮我这一回,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否则也不会找上你。”
陈大元抿紧唇角,片刻,才为难道:“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是…上头交代过,没有楚王命令,任何人皆不得出城,尤其是你。”
“什么叫尤其是我?!”柳逾白顿时脸色铁青,“这是沈瑞的命令?”
陈大元不禁面露难色,正当他暗自思索该如何搪对方时,一个女声替他接住了柳逾白的问话。
“这是我的命令。”
两人闻声望去,见到来人,陈大元赶紧上前:“将军,我……”
严襄挥了挥手,眼睛直直盯着对面的柳逾白。
陈大元给柳逾白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逃也似的跑远了。
见是严襄,柳逾白一下子泄了气:“云伯母。”
“我已经不是你云伯母了。”作为长辈,严襄并无为难他的意思,“今日我就权当没见过你,日后休要再犯,你走吧。”
柳逾白握了握拳,心里的不甘愈演愈烈:“伯母,您为何要为虎作伥?您可曾想过,木深在九泉之下,若得知您不仅跟云伯父和离,还成了奸佞的走……”
“狗”字尚未出口,他猛地收住声,好一会,才接着道:“他若得知您追随沈瑞,戕害忠良,会如何想?”
“忠良?”严襄冷冷睨着他,“我怎么不知道这朝中还有人能担得起‘忠良’二字?”
柳逾白一时噎住。
严襄冷哼一声:“念在你和木深还有些交情的份上,我今日就不追究你言行上的过失,回去叫你祖父缩好脑袋,再动歪心思,下一个砍的就是你柳家人的脑袋!”
说到此处,她声音放轻,缓慢道:“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宁元秀的脑袋如今还挂在菜市口的直杆上,你若想不开,就去多看两眼。”
话音落地,柳逾白仿佛被吓住一般,脸色惨白如纸,顷刻间就酒醒了。
当初他与那宋从衷打过照面后,便料到有人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却如何也想不到,仅一夕之间,建康就彻底变了天。
曾经贵为两朝天子近臣的沈瑞,堂堂的康定侯,竟趁皇上御驾亲征之际,率军抢占了国都。而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严襄则一步登天,成了金吾卫大将军,掌管十三门戍卫。他实在想不通,往日里慈颜善目的云伯母竟会变作这尊冷面门神。
更想不到,六部尚书里一向横行霸道的兵部尚书宁元秀,有朝一日,仅仅因一句话,就被砍了脑袋。
比柳逾白还想不明白的,则是此刻还在兢兢业业上着朝的百官们。
只见奉天殿正上方的石阶下,赫然摆着一把太师椅,纵然那椅子上空无一人,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排作四列,低眉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法场之上,宁元秀被砍去脑袋的场景依稀历历在目,那双至今没有阖上的眼,仿佛正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纵观上下百年,还从未出过架着百官观刑的先例,仔细想想,世事果真荒唐难测。
各路诸侯在外斗个昏天黑地,殊不知他们心心念的皇城早已易主。
正当他们胡思乱想的当口,一阵脚步声陡然从身后响起。来者步伐稳健,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沉沉敲在众人的心头。
不多时,沈瑞就在众人的注目下,坐到了上首的太师椅上。他的坐姿很端正,半点不见奸佞应有的放纵,似乎他还是曾经那个为人敬重的康定侯。
只可惜,他如今行事越发乖张无忌,一言不合就动辄打杀,比起当年的靖王,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何况靖王尚可争辩一二,更莫要说是一向老成持重的乐安王。
然心中纵有不满,众臣还是安安分分跪了下去:“臣等参见楚王,楚王千岁。”
“都起来吧。”
“谢楚王——”
沈瑞缓缓扫过众人,片刻,对宋随道:“继续念吧。”
宋随应声上前,随后不紧不慢展开手里的折子,面向众人,放声念道:“元初六年,李同文以二十金买通当时的吏部郎中刘瀚文,买了个户部员外郎的职位,后又通过钻营,先后搭上户部侍郎陈问棠、吏部侍郎左卫安,在职期间,李同文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地方勋贵,大肆敛财,十二年间,收受贿赂共计白银十六万七千四十二两……”
随着他话音落下,多名士兵应声而出,不由分说,将点到名字的挨个架起。
堂下顿时哀嚎四起,连成一片。
见求饶无用,其中的左卫安倒也有几分硬气,索性心一横,当庭怒斥道:“买官卖官古已有之,凭此区区小事,你便喊打喊杀!天下官员多如过江之鲫,谁人能无过错,你难道要一个一个杀,你又如何杀得尽?沈瑞!你若要替你父亲报仇,大可直言,何苦冠冕堂……”
话音未落,忽有一人快步上前,将他踹倒:“还不赶紧将此贼拉下去!”
左卫安当即大怒,与他扭打作一团:“他老子的!余璇你这个狗官,你干的龌龊事还少吗?你忘了你儿子强抢民女,是谁给你摆平的?你这个脏心烂肺的狗杂种,还有你,陈思麒,李方义,你们也别想独活……”
巍巍议政殿,一时成了个斗兽场,而一向自恃风骨的群臣百官,个个化作朝服上的飞禽走兽,互相撕咬攀扯,只恨不能生啖其肉。
难得有体面的,也只能瘫坐一旁,呜呼哀哉,高喊着老天造孽。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高坐堂上,瞧着这出闹剧,竟罕见露了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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