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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何处望神州(8)(2 / 3)

沈瑞如实道:“据先皇所述,此楼原名飞仙楼,是平德帝为求仙问卜而建,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每到此时,他总要说上一句,前朝正因劳民伤财,才致使大厦倾塌,此楼正是罪证。但他又不忍心将这座奇楼付之一炬,便将它视作自省之地,自此更名为观心楼。”

“观心,原来观的是自己的心。”宋随不免有些诧然,在他的记忆里,武帝称得上是杀伐果断,不想竟也有自我内视的时候。

沈瑞继续道:“纵然它已改头换面,但许是出于先皇的缘故,我一直都不太喜欢这座楼阁。而今,时隔十余年,再次登上这座观心楼,我忽然发觉,我的好恶,我的一切,都是先皇给的。”

闻言,宋随的目光紧跟着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在临终前,把皇上托付给我,就在提及赵璟的归处时,兴许是看见了我的这张脸,他始终没有忍心说出那句话。多年来,他事事敬始慎终,弥留之际,终于也放纵了自己一回。

在我们相伴的十数年间,他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于我,把他的父母之爱给了我,也把他对赵璟的爱给了我。同时,还把他的胆怯踌躇一并给了我。

我无法不爱赵璟,我们无法不爱他,那十年里,我们都以为替这个国家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你们没有见过以前的他——他继承了他母亲所有的长处,菩萨面,金刚心,以及佛陀的明慧。

然,大道无情。荆州案后,他嗅到了比赵珂更令他不安的危机。”

宋随静静地立在一旁,专注,但不追问。

迎着风,沈瑞向前走了几步:“云中王是他所有叔叔里最关怀他们母子的,包括把他交托给宣老将军,也是云中王的提议。但后来,他却要恩将仇报,一心革去云中、定襄二王的兵权。

我不得不把过往的一切和盘托出,然而,我的坦白非但没有改变他的决心,反而助长了他的野望,好个‘未雨绸缪’,好个狼心狗肺。

那一日,我看见烛火在他眼里熊熊燃烧,也烧毁了我心里为他塑就的金身。于是,我的心出现了偏移。”

此言一出,宋随脸色微变,但仍沉默以待。

“但此时看来,是我们错了。先皇和我总觉得时间还很长,我们能挨到云中王放下过往,挨到赵璟幡然悔悟,但正因一次又一次的迟疑和纵容,才使得他们越发固执己见,最终酿出此等苦果。原本,他们或许可以有一个善终。”

说到此处,沈瑞仰起头,片刻,一声叹息吐出,转瞬就被风吹散了。

“惩处云中、定襄二王,是先皇的使命,他没有做到。了结赵璟,是我的使命,我也没有做到。而今先人已去,这之后,就是我和赵璟的对决。我要把欠他的一切,都还给他。”

末了这句落地,四下皆静。

宋随并不清楚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希望自己帮他做些什么?

对方不愿直言,他也无意追问。

但沈瑞的这番话,也让他想起了一件旧事。

那是世子为质的第三个年头,靖王也还只是靖昭王,为从武帝和后者的博弈中突围,世子佯作坠马,摔伤了腿,后获武帝恩准,得以闭门养伤。

不久,太府寺送来西域良药,他们猜不出这到底是武帝还是靖昭王的授意,更无法揣测此举背后的用意。

是弥补,是嘉赏,抑或敲打?

猜不出,亦不敢深究,他们只是湖海间飘摇的孤舟,从无拒绝风雨的资格。

世子爽快收下太府寺的馈赠,就像他毅然决然摔下马去,一切都那么稀疏平常。

但当夜色降临,他瞧着那个深陷阴影里的背影,无由来地,竟从中看见了衰老的痕迹,可世子当时尚不足十九岁,正值青壮之年啊。

纵然后来,他无数次见过靖王何其亲蔼的一面,但宋随心里始终明白,那不是世子获有的殊荣。

恰如沈瑞的阐述,他们无缘看见靖王明慧的一面,他们只是掩盖在这份明慧之下,被轻而易举牺牲的草芥。

但又或许,帝王的猜忌并非毫无来由。

世子之于靖王,靖王之于肃帝,云中王之于武帝,到底是困兽反击,还是早有反心,真相已无从追寻。

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言,忠诚并不能抚慰他们猜疑的心,唯有五体蜷伏,再无任何反抗之力,方能叫他们稍稍遂意。

先王爷、先王妃,以及世子,皆因此而去,他不能再教他们连个身后名也保不住。

他无法断定,将来是否有那么一日,颜晗会将自己的身世与靖王和盘托出;更无法与他开诚布公,去周旋,去谈判。

他只有做最坏的打算,以靖王的为人,若有一日,得知心上人与宋家毫无勾连,未必不会怒而发难。他唯一可以指望的就只有沈瑞——这个和靖王有着一般面孔,注定要纠缠一世的人。

两人各怀心事,唯有杜康,可以解忧。

酒过三巡,气氛才渐渐活络起来。

“待此间事了,你是打算回到乐安王身边,还是另有去处?”沈瑞靠坐在矮几旁,目光看向独自凭眺的宋随。

闻言,宋随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我……”

沈瑞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忽听一道惊呼,一个人影应声绊进怀里,而她手里捧着的酒水,则尽数洒在他的襟口。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钟云生不住地擦拭着他的衣襟,脸上涨红一片。

沈瑞无意与她计较:“我自己来就好,你退下吧。”

钟云生嘴上应是,手却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裳。

沈瑞无奈,作势就要推开她。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迅速从眼前划过,他本能地旋身避开要害,怎料心口猛然泛起一阵剧痛,顷刻之间躲避不及,只得抬手拂开这一记杀招。

钟云生手臂顺势一歪,直直向上划去。

一阵尖锐绵密的刺痛取代了胸口的闷痛,沈瑞下意识眨了眨眼,视野陷入一片暗红。

钟云生见一击不中,正欲再补上一刺,冷不防被宋随一脚踹开。

守卫迅速上前将她押住,钟云生却像不要命了似的,奋力挣扎道:“狗贼!枉费皇上待你亲如手足,你一条丧家之犬,妄想趁主子不在,登堂入室,你不得好死!”

“把她拖下去!”一声怒喝后,宋随赶紧去察看沈瑞的伤势:“王爷,你……”

沈瑞昏昏沉沉抬起头,只见他脸上浸满了血,一条狰狞的血口子从眉骨一路蜿蜒而下,隐约可见白肉翻出。

“酒里…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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