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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误落尘网中(2)(1 / 2)

一月之期倏忽而过,放榜这日,天还未亮,许致远便早早起身,整理好衣冠,独自前往吏部考功司。

待他抵达吏部衙门时,照壁前已人头云集,来者皆是各地县令,此时倒也像是赶集一般,对着榜文指指点点,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待人群微微散开,许致远方才抬步上前,目光急急扫过榜文,倏地定住。

下上。

周遭的嘈杂声骤然退去,他只觉一股热意自胸口窜起,直冲头顶。

下上!为何会是下上?!

这意味着,他非但与晋升无缘,更将罚俸一季,若再退两等,便是连头上这顶乌纱也保不住了。

好在这只是首日初唱,依制尚有三日申诉之期。许致远毫不迟疑,径直闯入衙门东侧的案房,目光扫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陈宝平所在的方向。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快步上前,声音微微颤抖:“陈书令史见谅,我乃临沭县县丞许致远,方才我看过吏部公布的考评,与郡府的初评判若云泥,有劳你替我核验一番,这之中是否出了差错?”

陈宝平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出现,语气不紧不慢:“我早就和你说过,你提交的文书尚有缺漏,三日内补齐,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缺漏?”许致远心头一紧,隐隐也明白了什么,“敢问我缺了何物?”

陈宝平轻笑一声,眼皮抬也不抬:“许县丞,你初来乍到,怕是不知其中的章程,这里头的门道,不可轻易吐露,你不妨出去打听打……”

许致远不容他说完,便厉声打断:“陈书令史,你既说我有所缺漏,那究竟缺了哪道文书,直言便是!何须在此虚言推诿,故作高深?”

陈宝平一时被他摄住,片刻,才猛地回过神,余光扫向一旁对着他窸窸窣窣的书令史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底也随之泛起一阵恼怒:“许县丞好大的官威呀!你问我缺了什么?就缺了该有的规矩,和该明白的分寸!本部考功,白纸黑字,经手者不止一人,复核亦有既定章程,岂是你空口白牙一句‘出了差错’,我就得停下所有公务,替你一人翻天覆地了查?”

他直起身,神色已然恢复些许镇定:“许县丞既要核查,那便请你按规矩,先提请申诉,待拿到评议文档后,自行比对,而后给出陈情文书,写明疑点,再由本部堂官批示,分派查验。若无批示……”他双手一摊,做无奈状,“恕在下位卑言轻,不敢、也不能私调甲库文档。”

许致远被他噎得哑口无言,一腔激愤在这套冷冰冰的规矩前,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只留下满心的无力。他盯着陈宝平那张倨傲的脸,只得压下汹涌的怒气:“好,我这便回去写申诉文书!”

说罢,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快步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直至回到驿馆,方才脚下一软,官袍下瘦削的身躯如同虚脱一般,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不过须臾之隔,他又强行提起精神,逼迫自己静坐在案前——只有三日的申诉期,他一时一刻也不能耽搁。

便是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打断他的思绪,许致远心头一惊,数息之后,上前拉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衫中年男人,宽额方面,眉毛粗黑,他将人打量一番,疑惑问道:“敢问阁下是?”

来人恭恭敬敬给他行了个礼,自报家门:“许县丞,小人是吏部考功司的书令史,何光。”

一听是考功司的人,许致远顿时怒气横生:“不知阁下登门是为何事?”

何光咧开嘴角,笑道:“小人是为县丞的考绩而来,不知可否进门一叙?”

许致远稍作思忖,到底还是让开了路:“请进吧。”

何光进屋后,不动声色在屋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他稍显单薄的被褥上。仅一瞬,他立即收回视线,换上一副凝重的神情,开门见山:“县丞可知自己的考状里少了哪道章程?”

闻言,许致远面色顿变,此时不在衙署,便也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倘若你是来向我索贿的,就请打道回府吧。”

何光听罢,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更见诚恳:“县丞,您错怪小人了。小人今日见到县丞当众蒙受不白之冤,心中不平,故特来为您指一条明路。”

许致远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探究:“明路?”

“您有所不知,那陈宝平与令史万林文乃是师徒,您就算今日递交了申诉文书,他们也有的是办法拖住您,一旦过了申诉期,便是铁案如山,再无更正的余地。”见他面露迟疑,何光再添了一把柴,“即便您成功提交了陈情诉状,万一复核结果一致,吏部则会对您的考绩继续降等,以示惩戒。届时,您又当如何自处?”

此话一出,许致远不禁喉头一紧,以他如今的考绩,绝不能再降等了。略作权衡,他微微弯身,诚恳道:“还请何书令史不吝赐教。”

何光眼底闪过一道精光,面上仍诚惶诚恐:“您折煞小人了。小人愚见,您是进士出身,值此危难时刻,不妨去找一找当年的同窗,若有京中任职者,可请他们出面,或有一线转机。”

不等许致远回复,他作势便要走:“言已至此,小人尚有公务在身,便先行告退了。”

许致远快步追上他:“你……你为何要帮我?”

“小人虽是一介小吏,但亦知晓是非黑白,您多保重,告辞。”说罢,何光再度朝他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房外,待出了驿馆,他脸上方才渐渐浮现出畅快的笑容。

这些年里,他处处被陈宝平师徒欺压,早就受够了窝囊气,如今有太上皇的人在,他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如何耀武扬威?

与此同时,许致远正愣愣坐在椅子上,何光的话反复在他脑中回荡,正当他迟疑不决时,一道温润而坚定的声音破开迷雾,自心底响起。

他不禁站直了身子,片刻,向前走出几步,正午的阳光恰在此时穿透窗棂,连带着也驱散了他心底的寒意。

……

申时三刻,宁辞川处理完手里的公务,正准备收拾收拾下值,这时,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他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进来吧。”

只听“吱呀”一声,两个人影进入视野,他顿时惊站起来:“盛尚书!”

他快步绕过公案,迎了上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盛如初慢步迈进值房,待领路的御史走远了,才开口道:“悬舟,我今日来,是有一件案子要托你办。”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你先看看吧。”

宁辞川恭敬接下,待看清纸上所书,神色骤然凝重起来:“这……”

盛如初解释道:“四个月前,乐安王在赴任途中,路经琅琊郡临沭县,得知县令周济欺民霸市,为祸一方,故上奏弹劾于他。随后,皇上下旨彻查,待确认无误后,便革了周济的职,并命县丞许致远代县令理事。

因许致远任期尚不足九年,不得继任县令,按理来说,吏部应再调一名适宜的人员继任,但恰逢吏部考核,皇上便破格允许他参加考核,根据实绩来决定他是否继任县令一职。

然而,他在考核期间,屡遭索贿,因不肯就范,就被判了个下等。这封诉状,便是出自他手。”

“竟有此事!”宁辞川不由地捏紧拳头,“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御史台,我定会还许县丞一个公道。”

“我最担心的,是此案绝非孤例,据许致远所述,那陈宝平一介小吏,尚能利用手上的这点职权,公然勒索朝廷命官,其背后牵连,该是何等的盘根错节。”说到此处,盛如初声音一沉,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般,数息之后,才继续道,“吏部考核,乃国之大计,如今却反倒成了他们中饱私囊的生意经,若继续由着他们胡来,恐令国器蒙尘,纲纪崩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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