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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措手不及(1 / 2)

这是赵璟头一回主动向他提及未来,哪怕只是个虚缈的感叹,也足以令宋微寒心悸不已,等他回过神,话已脱口而出:“你信我吗?”

赵璟抬眼看向他,大抵听出这话里暗藏的深意,不禁再次回想起那个幽暗的夜,以及他所给予、带来白昼的拥抱。

视线下移,是一双微抿的唇,上唇压着下唇,挤出一条漂亮的唇线,再往里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仅靠联想,赵璟也能轻易猜出唇齿之后藏着怎样的滋味。

宋微寒被他看得发窘:“怎么?”

赵璟撇开视线:“我只是不信我自己。”

宋微寒眉心一蹙:“我问的是,你相信我吗?”

周遭蓦地静了一静,赵璟对上他的目光,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笑意:“那就要看——是哪种’相信‘了。”

宋微寒心下一咯噔,却并未察觉一分一毫适才的暧昧,他认真审视着赵璟的眼,终于从那双带笑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晦暗:“什么意思?”

赵璟道:“这是你自己该思考的事。你值不值得相信,不在我,而在你自己。”

宋微寒双眸一暗:“是因为我害你落魄至此,你才不肯信我?”

赵璟仍是笑着:“《论语》有云,成事不说,既往不咎,没有什么害与不害,成王败寇,不过兵家常事。何况我如今不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儿?羲和,是你救了我。”

宋微寒顿时一怔,未料想他会说出这番话。纵然他知道那夜赵璟的“怨怼”是刻意激他而为,却也认定那是真假半掺,但今时今刻,面对对方真诚的目光,他不由再次怀疑起自己的认知。

这个人,越接近,越捉摸不透。他似乎与自己想象的太不同了,却又和自己笔下那个阴刻且高傲的靖王实在契合。

赵璟见他迟迟不说话,便又继续道:“我知道你口中的’相信‘指的是什么,我没有办法准确回答你,但我这儿有个故事,或许可以给出你想要的答案。

早年我随范御史从学时,他给我讲了一件奇案。传闻封丘乡间有一李姓农人,生性憨直,行事愚怯,每每被同乡人欺辱,虽心有不忿,却也无可奈何。幸得家有贤妻,如此,日子过得倒也还算舒心。

至一日,因一时口舌之怒,他家中用以耕种的老牛遭人宰杀。没了牛,就少了收成,那姓李的农人迫于无奈,只得找那杀牛之人讨还损失,结果却落了一顿好打,这事到最后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可就在数日后,农人素来温顺的妻子却把那宰牛之人一家都屠了干净。那女子做事还算利落,再加之心性温和,起初并无人发觉是她所为。然而,不久后,她突然就下了狱,而将她送去衙门的,正是她的丈夫。”

说到此处,赵璟看向脸色略微发白的青年,笑问:“就问你奇不奇?温顺的女人会杀人,怯弱的男人也敢抓着凶手去衙门。”

宋微寒抿直了唇,须臾后道:“老实人也是会被逼急的。”

“是啊,再软弱的人,也会有你察觉不了的另一面。”赵璟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继续道:“我觉得这故事实在有趣,就又往深里查了查,得知这对夫妻平日极其恩爱,男耕女织,好不自在。

直至那日农人挨了打,险些一命呜呼,那女子心里生恨,故而痛下杀手。要说那农人忘恩负义也不是,在妻子处斩当日,他也自缢跟着去了。

御史同我讲这宗案子,原是想劝我收敛,毋要妄自左右人心,再犯众怒。可我却从中悟出了别个道理——你永远无法完全靠近一个人,这世上再珍贵的感情,也与信任不能等同。”

宋微寒半阖下眼,思忖须臾后重归旧题:“这是你的’不相信‘,那你的’相信‘呢?”

赵璟道:“我说过,这是你自己应该思考的事。”

宋微寒点了点头,没有再应声。

在气氛即将再次陷入死寂之际,赵璟又开口了:“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你的心意。不论我信与不信,你都是你,不是么?”

说着,他又在宋微寒失神之际,将他垂下的鬓发捋到耳后,贴近道:“你今日在巴图尔面前的表现,很好。看来你有好好记住我的话了,摄政王。”

宋微寒恍然回神,喃喃开口:“…多亏有你教我。”

赵璟抿唇一笑,忽然捉住他的手腕,五指收紧:“我看你骨骼惊奇,手上若戴个东西,或许会很好看。”

话音未落,他又顾自结束了话题:“好了,我也得回去了,出来这么几日,保不准你’屋里‘的卫美人都要把我的行踪给泄露出去了。”

“我在王府等你。”说罢,他作势就要离开,行至门口却又忽然回过身,深深看了他一眼后扬长而去。

停下的马车又摇摇晃晃行了起来,宋微寒坐在软榻上,神思不定。如若他没有理解错,即使他与赵璟的关系有了更深一步的进展,也无法获取他的“信任”。

但他却并未完全否定自己,这是否意味着自己的身上存有超出情感之外、令他相信的地方?

至于他口中的“心意”和“相信”,既前后矛盾,却又合乎情理。思及此,宋微寒不禁轻轻叹了声,赵璟的逻辑总是在不断突破他既往的认知。

正当他苦思不得之时,马车突然再次停了下来,他立即收回思绪,视线向前,身体也不由绷紧了。

这时,马车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王爷。”

宋微寒登时放缓了心,掀开车帘向外看去:“行之。”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但这一次,却偏离原定路线。不多时,他就见到了那位叫自己念了许久的闻人道长。

女人似乎一直如此,自他们“初识”至今,近十年过去,她依然是从前那副模样,长发竖起,着一袭素色大袍,双眸微阖,容色沉寂,只一眼便教人安了心神。

但她并不全是受召而来,替宋微寒诊治过手臂的伤势后,闻人语当即就表明了自己真正的来意:“不瞒王爷,贫道到此是有要事相求,望王爷屈驾,随贫道回一趟冀州。”

宋微寒眉心一跳:“这…可是冀州出何事了?”

闻人语沉声答道:“京中人多口杂,请恕贫道现下不能明言,只望王爷施以援手,如今能救冀州百姓的就只有您了。”

宋微寒稍稍垂下眼,一时不免有些懊恼,且不说冀州距建康千里之遥,长途跋涉,苦累不说,要想返京怕是也要等到第二年开春了。

没了自己的辖制,新帝决不会安于现状,再有就是,他的身份实在特殊,若没个得体的理由,轻易离京总归是要落人口舌。

最后便是赵璟的缘故了,有了太后的前车之鉴,他决不可能让赵璟孤身留守虎口。

“若的确出了危及百姓的祸事,本王定义不容辞,然,少帝年弱,还需有人多加照管,眼下这一时半会,本王确实是有些分身乏术。不如这样,待本王将此事上达天听,再派钦差随您一道回冀州,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闻人语却不肯松口:“此事牵扯甚多,绝不可教第三人知晓,否则事情败露,再想有所进展就难了。您既做了辅政大臣,自然应以百姓奉为上首,这满朝上下,多的是能辅佐少帝的人。

您放心,只要出了扬州地界,贫道便会将原委悉数禀明,若届时您还觉得这只是件小事,贫道也不再拦您。”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不过,请恕贫道斗胆妄言,若您连这件事都不肯放在心上,不如把靖王放出来,好歹是个能办实事的。”

这话实在太过犀利,谅是能言善辩如宋微寒,此刻也被她噎得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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