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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似是而非(1 / 2)

元初十四年岁末,赵璟兄弟三人终于回到阔别两年之久的建康,那里依旧车水马龙、熙来攘往,从不因一人悲、也不为一物喜。

回去后,赵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盛如年请封,当他在建章宫外跪到第三日时,圣旨终于颁了下来——

“帝感盛卿威震夷狄、功宣华夏,特追为正三品平虏大将军,谥庄勇。”

赵璟抱着明黄卷轴跪在雨地里,眼泪混着雨水一并吃进嘴里,看着眼前巍峨的宫殿,他终于再忍不住,放声嘶吼起来。

他想,等他日后做了皇帝,一定要追封大哥做正一品镇军大将军,一定!一定!一定!

随后他又马不停蹄赶去盛府,在那座惨白得有些压抑的宅邸里,他见到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盛如初和他意想了千万次的“阿初”完全不同,这个人一点儿也没有文人的儒雅,长发散乱,衣衫不整,一身腥臭的酒气,见到赵璟后,非但没有行礼,反而阴着一张脸质问道:“你是谁?大哥为何没有回来?”

他恨赵璟,恨他夺走了自己的哥哥。

他一声又一声咒骂着,毫不客气向他挥舞着拳头,直打得赵璟艰难平复下来的心神再次溃不成军。

赵璟躺倒在地上,任由雨点似的拳头砸在脸上,少年看见了他眼里的泪,在长久的静默后,终究还是拥起他放声痛哭,嘶吼夹着哀诉,喑哑成曲,泣泪为血。

所幸盛家向来门庭冷清,所幸那一日的雨足够盛大,不会有人看见他们这一刻的哀恸和落魄。

不久后,赵璟被敕封为靖昭王,官从正三品。十五年年初,盛如初来向赵璟告别,他说,他不想再继续从学了,他要去到最西边,去亲眼看一看兄长口中的万里寒光和三边曙色。

临行前,他交了一块玉佩给赵璟。赵璟认得那是冀州乐浪宋氏的徽记,心下起疑,便让朱厌暗中去查玉佩的来历,自己则策马追回了盛如初。

这一查,竟让他们查出了一件深宫秘辛,也终于让他得知龙骁口中的“生意”是为何意——

用龙闯的命来换盛如年的命。

一举两得,两相皆宜。

而这一切的恩怨起始,皆源于元初十一年的一场宫宴。

那一年,乐浪郡王的胞妹宋氏替武帝生了个儿子,乾武帝老来得子,喜不自胜,当即擢升宋氏为元贵妃,并于十三皇子百日大摆宴席,举国同庆。

作为九皇子的舅舅,盛如年也得以借此机会调回京都,彼时他不过才十九岁,意气风发,又因四年戍边的经历,比同龄人多了三分稳重。

相较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谅是武帝再英姿勃发,也要在岁月的消磨里败走。

而元贵妃却正直青春时刻,只那么几眼,就自然而然地倾慕上了这个惹眼的少年,可盛如年是个木头匣子,等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武帝已经发现了。

盛如年虽然感情迟钝,却不笨,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为了不牵连家人,只好自请重返阳关,这一回去,他在塞外苦挨四年的努力全都打了水漂。

自知这一生都再难回去,他便一心扑在边防上,尤是赶上西域诸国频频来犯的当口,因而也跟着立了不少军功,却始终只是个中郎将。

兄弟们为他打抱不平,一通好说歹说,好容易等到上头批下来的文书,也只有寥寥数句,大抵说他“容貌殊丽,不足以威慑敌军,难当大任”。这会儿大伙总算回过味了,他这是得罪了上头的人。

对此,盛如年却显得很从容,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不公平的待遇,唯一遗憾的就只有——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家人了。

一直到十四年夏,昔日风华正茂的少年耗尽最后一丝精力,不得已困死关山隘,他的尸身也依然没能回家。

这偌大的建康城,容纳不了他的肉身,自然也不会接受他的灵魂。

一直以来,赵璟都误以为是自己的缘故,才害得他腹背受敌,客死他乡。竟不想那个要他死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想着以后有能力了,有手段了,就重新彻查当年之事替他翻案,可如今结果出来,他却永远…永远无法替他平反了。

讲到此处,赵璟突然就不吭声了,宋微寒不解地看向他,却猝然对上他阴深的目光。他心底一惊,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我不知道这件事。”

赵璟默然,他确实是因为盛如年的死迁怒了宋家,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还是清楚的。别说他不会真的把这位乐浪世子怎么着,只要他乖乖听话,虽不至完全摒弃前嫌,却也做得到公私分明。

然事与愿违,咱世子爷倔得很啊,临到最后,先乐浪王暴毙,眼见昔日棋子即将脱离掌控,他也只能忍痛下死手了。

不过,依眼下的情况,他们也算是殊途同归了。不,或许不止于此,联想起自己的发现,赵璟微微歪过脸,兀自扬唇一笑。

宋微寒被他看得打怵,又听他笑,更觉莫名其妙,适才的疼惜和不忍兜兜转转又成了忧惧。

见状,赵璟收起笑,垂下眼继续道:“我想不通,他明知我是那个人的儿子,为何还要如此善待我?

我只是个落魄之人,原也不会有人在意我的生死,纵是不愿与伥鬼为伍,他也大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可笑到最后,为我搭上性命不说,连他用命攒来的功劳也都落到了我头上。

至于阿初...他十四岁被容太傅看中,本该前程大好,多少人艳羡而不得,却因我沦为全建康的笑话,时至今日仍要受我牵连。”

说着,他似是想到什么,继而平静地看向宋微寒:“没有我,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我娘不会死,婧未不会家破人亡,你也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世子爷……可惜啊,这世上偏生就多了我这么个人。”

宋微寒眉头拧得更紧。自始至终,赵璟的神情都很平和,再细看,才发现那双漂亮的眼睛下已不觉染上一片湿痕,只那么一眼,便教他心底刺痛非常。

仅因自己为数不多的描写,就奠定了一个人前半生的主基调,他甚至可以轻易联想到,眼前这个男人的过往历史里,还有着更多这样的故事。

可他似乎又和描写中不尽相同,那样强大的人,此刻却显得如此羸弱,尤是那双灰败的眼,分明如此骇人,他却只看到了无尽的哀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璟,但这样的他,却比从前见过的每一个他都更契合眼前这张脸。

这个人,在向自己求救。

他不禁再次记起晏书,或许这就是他想让自己看见的,看见自己的错,看见自己失衡的眷顾。

因而到最后,他占据了宋微寒的身体,亲眼看着自己曾经眷顾的人一一走向凋零,这就是所谓的报应么?那他自己呢,最终又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他不敢去想,也没有时间去想,此刻他只想、也只能好好补偿眼前这个人:“你说错了。”

赵璟抬起眼。

“你娘、婧未、盛将军、盛二公子,以及那两个陪在你身边的孩子,他们的不离不弃,难道不正是因为在意吗?”宋微寒认真地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从来都不是多余的那个人,你要活下去,带着他们的愿望,好好活下去。”

赵璟顿时不做声了,他眯着眼将眼前人来回扫了个遍,忽而去了哀色,如既往般调笑道:“所以你这么帮我,也是因为在意喽?”

“是。”这一次,宋微寒没有丝毫犹豫:“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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