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匣里金刀(1 / 2)
故事发生在元初十三年的冬天。那真是一个极冷的大寒天,雪如豆,风似刀,黄云直冲三千里。
赵璟一行蹲在奄奄将熄的篝火旁,咬着焦黑、也不知道蒸了多少次的馒头,一边就着苦涩的野菜强自咽了下去。
陪他身边的还有朱厌和狌狌,他们结伴从幽州故土进京,如今又一同不远万里来到这西北大地。
三人抖抖索索挤成一团,浓重的雾气交织在一起,也模糊了他们青涩的面容。
朱厌心疼地看着兄弟两人,却如何也想不出宽慰的话,只能时不时替他们搓搓手,借以生暖。
“朱厌。”赵璟咽下一口野菜,抬起满是阴霾的眼回看向他:“你…还记得糖是什么味儿吗?”
“我记得是…甜丝丝的。”朱厌仰起脸思索片刻,略显急切道:“我家祖上就是做糖人的,等日前后有机会了,我就捏给你们吃。”
赵璟含糊应了一声:“嗯,等回去了。”
“我们还能回去吗?”最年幼的狌狌扬起稚嫩的脸,露珠似的眼睛闪烁着湿润的光芒。
赵璟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缓慢而坚定地重复道:“一定可以回去,一定!”
“可是这个好苦,好苦好苦。”狌狌低下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地眼睛一亮,如宣誓般朗声道:“狌狌以后一定要跑得远远的!跑到最东边,跑到再也看不见野菜的地方!”
朱厌垂下脸,他不想打破狌狌的幻想,东边也是有野菜的,这世上到处都是苦涩的野菜。
正当三人叫苦不迭之际,一道陌生男声从不远处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盛如年远远便瞧见一个身着副尉官服的男子蹲在地上,心下生疑,走近一看才发现竟是几个黄毛小儿,旋即也猜出了几人的身份。
赵璟顾自咬着馒头,随口应声:“吃饭。”
见他态度冷淡,盛如年登时就来了兴趣,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一个提劲把人拎了起来。
朱厌二人见状,纷纷扔了馒头、恶狠狠地盯住他,齐齐道:“大胆!你是何人,快放开殿下!”
二人的自报家门并没有喝退男人,只听他不怀好意地长长哦了一声,明知故问道:“殿下?你就是那个大皇子?”
赵璟猝不及防被提溜起,只能用脚尖勉强着地,但他却毫不露怯,厉声呵斥:“我乃六品昭武副尉赵璟,岂容尔等任意欺辱!”
盛如年大笑两声,环顾四周,朗声道:“你们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话音刚落,聚在周遭的兵卒们也跟着哄笑一堂。谁知下一刻,盛如年的脸当即就拉了下来,声色俱厉:“你们笑什么,他说错了吗?”
众人俱是一怔,也不敢出声了,只茫然地看着他,连赵璟三人也被他这一出变脸给搞懵了。
盛如年冷眼扫向众人,正色道:“他说的没错!于大乾,他是我们的嫡长皇子,是我们的天!于阳关大营,他是这儿的副尉,是与你我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你们的心是被西边那些蛮人吃了?连他是谁都分不清了?!”
说到此处,他一脚踹翻地上的篝火堆,扛起赵璟,一手拉着朱厌狌狌阔步进了营帐:“让火头营的人重新送饭过来!”
帐内帐外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左右各摆一个火盆,将凄寒冬风尽数阻隔。
赵璟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一边搓着手,一边用余光不动声色审视着男人。
男人约摸二十出头的光景,相貌周正,棱角分明,尤是一双狼目,于无尽漆黑中闪着夺目的光,平常看倒还好,若是瞪起人来,看着确实叫人发怵。但他的嘴巴却很漂亮,便是不笑,嘴角也是微微扬着的,勉强平衡了他扑面而来的厉气,想必是有位貌美的母亲。
盛如年指了指刚端上来的膳食:“吃饭。”
朱厌二人看向赵璟,待对方颔首后才把手伸向碗筷,本想着矜持一下,却在吃到热乎乎的米饭时,双双禁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盛如年笑着拍了拍狌狌的脑袋,又将目光转向赵璟,兴致勃勃道:“他们倒是对你忠心。”
“嗯。”赵璟咽了口大米饭,低声问道:“你是谁?”
盛如年歪过脸,学着他的语气回道:“我乃四品归德中郎将盛如年是也!”
赵璟被他逗乐了,闷笑一声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虽说盛如年适才一番豪言壮语,将赵璟比作自己的天,但进了账内,他却并没有真正把赵璟当成君上,反而亲昵地像是多年未见的故交:“为何不上报?你看看,都饿廋了。”说着,又在他背上拍了拍:“你们这身衣裳也该换换了。”
赵璟却不甚在意,犹自吞咽着香软的米饭:“没…没有人会听的。”
军营里的苦楚,确实不是他从前挨的苦所能比拟的,但在这儿,他至少还能留有最基本的尊严。唯一忧心的就只有——他的凯旋之路,恐怕会比当年从幽州去建康更艰险。
山高皇帝远,他必须得在这里找个靠山。如此想着,他又悄悄瞥了盛如年一眼,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禁不住一个惊吓,胸口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无事献殷勤,这个人,不可信。
“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听。”盛如年自然察觉到他的戒备,但他不在乎,也没有收敛自己过于离奇的亲近:“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再有人能欺到你头上。”
赵璟瞳孔一缩,转过脸直面对上他的目光,许是被他毫无头绪的殷勤吓到了,以致他向来平淡的语气突然变得刻薄而生硬:“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一个四品中郎将,拿什么保护我?”事实上,从四品已经不低了,但保护他这个嫡长皇子,还远远不够。
朱厌闻言立即放下碗筷,局促地看着两人,狌狌亦是一脸茫然,躲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盛如年拍了拍两人的脖子,示意他们继续吃饭,脸却正对着赵璟:“能有什么意思?适才我不是说了,你是我的天,也是我的兄弟,我护住你,天经地义。”
说着,他突然正了脸色,压低声音告诫道:“便是怀疑我,你也不该贸然问出口。你真正该做的是,一面保留警惕,一面与我周旋,想尽办法榨干我的价值,这才是应对‘敌人’最好的方式。处于劣势时,有好处能赚就赚,别急着撕破脸,更不要怕跌倒。”
赵璟双眸一暗,没有应声。
“至于怎么保护你……”盛如年托起下巴,再次变回嬉皮笑脸的做派:“我有个弟弟,唤作如初,他学问很好,将来准定是要做大官的,我力所不能及之处,可以由他接替。”
“看来你很看好你弟弟。”赵璟颇为不屑地撇过眼,他倒是有几个好弟弟,奈何个个不是善茬,他落到如此境地可不就是托了他们的福?
人心趋利,他母亲亦是间接死在亲弟弟手里,帝王家生死无情,门第间暗流汹涌,便是寻常百姓,也有嫌隙龃龉。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盛如年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也不愿说什么空话开解他:“那是自然,阿初他皎若明珠,心如悬月,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日后你见到他,便能明白我为何会这么说了。”
赵璟又是一哼:“看来你对自己很自信,可惜至今也不过才是个四品中郎将罢了。”
盛如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笑道:“所以,我这不是找着晋升的机会了么,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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