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双泪落君前(2)(1 / 2)
等人都散了,赵琼才一个踉跄,径直跪倒在地。
望着眼前巍峨的宫殿,他忽然发觉这里很大,大到可以容纳如此多的人,又觉得它实在小,小到人来人往,最终只剩下他一个。
他似乎终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不仅得到沈家的支持,更在这紧要时刻拢住了朝中这些世家勋贵。又因云中王打出的“清君侧”旗号,他甚至把宋微寒也绑上了自己的这条船。
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无非如此。
他本该调动一切,全力投身于这得来不易的良机,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尝到了悔恨的滋味。
用云念归及众将士的性命来换取这一时机,于乾肃帝而言,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但对他赵琼来说,却是得不偿失。
就此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荣乐的声音,他闻声而望,声音哑如枯柴:“何事?”
荣乐见他双目浴血,心下狠狠一抽。
是了,皇上一向与云仆射形影不离,而今后者身故,心里岂能不伤不痛?
他捧起手里的锦盒,道:“回皇上,这是…云仆射生前托人转呈给您的。”
仅是数息之隔,手中之物便被人抢似的夺走,荣乐俯下腰,知趣地退出大殿。
赵琼紧紧抓着盒子,迟疑再三,才战战兢兢打开它,入眼是一只玉佩,以及一块染血的布。
完璧归赵,他顿时咬紧了牙关。
半晌,他拾起血书,颤抖着展开。
这封血书不过区区百余字,先是简要写了查案的经过,接着就是他们在乾烛谷遇险,末了,他说:
“云中、定襄二王狼子野心,欲借太原之乱发动兵变,幸而皇上有先见之明,厉兵秣马,使臣等拒贼于天门山。
奈何臣量小力微,未能遏难于未发,今宴眠与臣尽去,无力再奉君左右,生无所求,唯祝吾皇——寰宇之内,河清海晏,国祚永存。”
云念归的这封血书,字字句句都在替他撇清和这件事的联系,他把他们“密谋”的证据原封奉还,便是要他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偏偏他越是这么说,赵琼就越是悲不能自已。
赵琅一进来,见到的便是这幅场面。
赵琼几近跪伏在地,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面目低垂,形单影孤。即便看不清他的脸,但蔓延在他周身的哀恸却一览无余。
赵琅看得心里刺刺的,一时竟迈不动步子。
听到停在面前的脚步声,赵琼僵硬抬头,因悲痛而扭曲的脸尽数曝于人前。
与之相照应的,是赵琅无悲无喜的脸,他犹如神祗登临,俯视着赵琼的狼狈。
直到赵琅又向前走了半步,赵琼才如梦方醒,他像是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宛若信徒一般匍匐着,握住了赵琅的脚踝。
终于,他的虔诚感化了神明。
落入怀抱时,压抑在心的洪流骤然一发不可收拾,他放声大哭,如笼中困兽,无措而茫然地哀鸣着,为他的好友,为他的错误,为他颠簸的十七载命运。
凄凄哀声不绝于耳,赵琅情不自禁一再收紧手臂,试图将他的痛楚悉数掩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
他想到他会痛苦,但不曾料到,他竟痛到了此种程度。
赵琅反复思索着,到底哪一个关窍出了错漏,恰此时,视线不期然与立在不远处的男人撞上。
那是一张凛若冰霜的脸,比起赵琅的置之度外,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想,这才应是正确的。
他见过无数因争权夺利而自相残杀的场面,也见过太多为达目的而不惜以身作饵的人,这世上有数之不尽的赵琼和云念归,可为何偏偏他怀里的人和他们都不一样。
听着这凄怆的哭声,沈瑞毫不犹豫转身出了大殿。
等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光景,赵琅终于如期而至。
“皇上如何了?”沈瑞背对着他,目光微微上抬,只见数枝碧桃探过墙头,红墙粉花相互辉映,正是江南好春光。
赵琅如实答道:“已经歇下了。”
沈瑞收回视线:“走吧,我们聊一聊。”
赵琅随他走到僻静处,就立马止了步子:“康定侯。”
“看来,你早知我会来找你。”沈瑞回过身,步步逼近,“你选在‘故人来’和木深说那些话,想必也是有意为之了。”
赵琅坦然直言:“你迟早都会发现是我暗中做了手脚,倒不如我自己招了,省得你再受累。”
沈瑞看他的眼神逐渐幽深,须臾,突兀道:“有时连我也不得不好奇,你的生父究竟是谁。”
赵琅对答如流:“原来连康定侯这般人物,亦不能免俗。”
“你高看我了,沈瑞本就是个俗人。倒是王爷你,不知身体里流着谁的血,才能如此不流于俗。”沈瑞毫不客气道:“又或是,王爷道法有成,心境跃出六道轮回,已经不通人性了?”
赵琅丝毫不为所动:“我本以为康定侯不善言辞,不想竟如此善于口舌之争。”
“过奖。再灵活的舌头,也比不过王爷一颗算无遗策的七窍玲珑心,只不过……”沈瑞话音一顿,视线移向他身后隐匿在重重围墙里的建章宫,“智者千虑,难免一失。你算准了我的心思,可曾算对你最想护住的那个人的?”
想起少年悲痛欲绝的哀哭,赵琅终于沉默下来,片刻后,真诚求教:“为何?”
“他只有十七岁。”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一切皆因他尚且正值青春,即便他再少年老成,如今也不过才十七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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