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城春草木深(5)(1 / 2)
果不出盛如初所料,用不了两日,张通就带来了陈绥山的消息,两人相约在五日之后,于阳曲县西郊的一座山头相会。
事不宜迟,沈望及云念归当日就面见了郡守姚仪,商量了剿匪事宜,翌日一早两人就先一步去往阳曲县。
临行前,姚仪趁沈望调配兵马的间隙,独自见了云念归:“云仆射,下官这里有一道皇上的口信。”
云念归心下一沉,已经猜出他的来意:“大人请讲。”
纵然四下无人,姚仪还是压低了声音:“皇上的意思是,良机已至,他嘱咐您的事,希望您仔细办好了。必要时刻,下官会捎一把手。”
“不必。”云念归毫不犹豫就否决了他,下颚绷得死紧,“你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其余我自有分寸。”
姚仪颔首低眉,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犹疑:“也好。”
别了姚仪,两人接上盛如初,一道快马加鞭赶到阳曲县,与县令郭长元打过招呼,调来兵马,只等瓮中捉鳖。
斗转星移,转瞬便是四天下去,到了第五日,与摩拳擦掌的沈、盛二人相反,云念归却是一日比一日消沉。
是夜,玄月低垂,洒落满地清辉。云念归孤身坐在廊下石阶上,月色朦胧,衬得他身形愈发萧索。
太原不比建康,二月仍是霜寒天,伴着呼呼作响的北风,他的思绪渐渐回倒。
元鼎五年十一月七日,建章宫。
“太原之行凶多吉少,你就一定执意要去?”
偌大的宫殿之内,一跪一立的两个人无声对峙着。终于,赵琼不堪重负,冷声发出质问。
少年的脸上罕见地浮现愠怒,随着这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喝,周遭的气压急剧转低,可他的反应落在云念归眼里,反而更坚定了决心。
“正因此行艰险,臣才非去不可。”他微微仰头,眼里仿佛烧着一把火,令人不敢直视。
“羽林丞腹有良谋,更是您的血亲,于当今之际,比臣一介外臣更值得交托。有他在旁辅佐,您也可安心一二。”
听他提及沈瑞,赵琼骤然收拢五指,玉佩边角死死硌着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安心?你让朕如何安心?”
云念归误以为他还在介意沈瑞之前替靖王及乐安王隐瞒私情的事,急忙出声替他开脱:“如故与靖王虽是故交,但对您到底是忠心的!还请您莫要猜忌于他,他只是一时糊涂,行差踏错,绝非有意为之。”
赵琼轻轻摇头:“朕没有怪他。正因他对靖王有情,朕才相信他不会对朕无义。”
云念归有些不明所以:“既是如此,有他伴君左右,您何来不安之说?”
赵琼默了默,反问他:“你可知朕今日之处境?”
不等云念归回复,他已自答道:“前有靖王虎视眈眈,后有诸亲王环伺,再是乐安王以下犯上,百官结党营私。朝野上下,朕有几人能指望得上?
以当下之局势,一个不经意,朕就可能会从这把宝椅上摔下来。朕枉为天下之主,更辜负了先皇重托。”
听了这话,云念归忍不住向前膝行半步,声音微微拔高:“您何至于如此妄自菲薄!自您即位之始,宵衣旰食、握发吐哺,上数历朝帝皇,无出其右者,若非、若非……”
话音未落,他猛然顿住。
赵琼今日之困境,并不在他勤奋不足,而在于他无兵可用。
即便他侥幸拿回关中之地的半部兵力,但后勤供需的权力却还捏在宋微寒手里。虽有兵马,但粮草难继,没有兵,便处处被掣肘,举步更难行。
更何况关中在西北,建康在东南,倘若当真出了事,也是远水难救近火。
赵琼知他心中已经分明,便继续道:“朕若想一改被动之势,为今之计就只有先发制人,把水搅浑,后坐山观虎斗,方可伺机从中突围。而太原之乱,就是眼下最好的时机。”
云念归目光闪了闪,迟疑道:“您是想…借乐安王之手削藩?”
“危即是机。”赵琼不置可否。
“不知您将以何名义削藩?”云念归紧跟着追问。
赵琼不答反问:“你可还记得宁辞川这个冀州监察使?”
“自然记得。”虽说宁辞川是从京官下放到地方,但到底也是实实在在的升迁,因此在世家子弟里出了好一阵风头。
赵琼沉下声音:“他如今就在定襄王府里。抑或说是,朕的冀州监察史被定襄王给收监了。”
云念归脸色骤变:“如此大的事,竟无一人上报?”
“那毕竟是云中、定襄二王的地界,他们在北地盘踞十余年,根深叶茂,抓几个人易如反掌。再有就是,皇室宗亲一向与建康世族不对付,便是把人打杀了,也在‘情理之中’。”对于此事,赵琼倒是反应平平。
随即,他话锋一转:“不过,他们此举却正中朕的下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昔日,乐安王北上省亲,给朕带回了一捆卷宗——有人在黄河以北兜售禁物,并以此牟利。经查,此事与云中、定襄二王关系甚密。
朕怀疑此案极可能牵涉到边地走私,因此把宁辞川下放至冀州,并命他秘密追查此事。现下他被无故收监,也是间接印证了朕的猜想。”
云念归听得发愣,不知为何,心里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您是要臣借此次机会‘接回’宁辞川?”
“不。且不说救他出来要花上不少功夫,更可能会打草惊蛇。”许是说到关键处,赵琼的语气已然不见适才的苦闷。
云念归一时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臣愚钝,还请君上明示。”
赵琼鼻子一哼,似笑非笑道:“心里有鬼的人,用不着旁人费力气去求证,只要被戳中心思,就会不打自招。”
云念归:“您的意思——”
赵琼轻叹道:“朕从前也总想着来去之间一定要有理可循,但如今,朕学会了一个词,叫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又是一顿,他对上云念归的眼,声音渐轻:“不过,他们毕竟手握重兵,贸然问罪恐有不妥。因此,朕要你借太原之乱杀一个人,再嫁祸给他们。”
云念归嘴唇动了动,心也跳得越来越快:“…谁?”
青年坚定有力的声音似乎犹在耳畔,赵琼闭了闭眼,缓缓吐出八个字:“右翊中郎将,沈宴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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