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长夜将至(4)(1 / 2)
正当主仆二人聚精会神观摩楼下形势时,一男声突然从后传来,两人警惕回首,待看清来者后,双双面色一变。
“殷…侍郎?”
殷渚从容一笑,自报家门:“在下烛阴,奉靖王之命前来助王爷一臂之力。”
说着,从怀中取出刻有“靖”字的令牌,以证身份。
宋微寒接过令牌,眼中掠过一抹惊愕,他只知殷渚曾在围场案时为自己说过几句话,但怎么也没料到他会是赵璟的人,更不想他竟是传闻里料事如神的一言知命——烛阴。
与宋随对视一眼后,他立刻起身邀殷渚入座:“原来殷侍郎就是大名鼎鼎的烛阴先生,请恕小王先前眼拙,未能识破先生真容,先生请上座。”
殷渚也不推脱:“多谢王爷。”
宋微寒把令牌还给他,道:“不知先生此番来江陵,可是有何指教?”
殷渚斜身看向楼下,意有所指道:“此番荆襄之行,若涉渊水,有些事避无可避,请王爷做好筹备。”
宋微寒提眉追问:“先生是指……?”
殷渚不慌不忙反问他:“王爷有意支使温寺卿去查宋滇元,为的不就是在肃帝面前、与后者划清界限?”
“果然瞒不住先生。”紧跟着,宋微寒又向他请教:“还请先生指点一二。”
殷渚起身:“请王爷移步一叙。”
宋微寒当即跟着他进了厢房,宋随则留在门外把风。
两人相对而坐,殷渚开门见山道:“《白虎通义》有言,‘族者何也?凑也,聚也。上凑高祖,下至玄孙,一家有吉,百家聚之,合而为亲,生相亲爱、死相哀痛,有会聚之道,故谓之族。’
今日有第一个宋延,明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千千万万个宋延。难道王爷要一个个去划清界限,又个个都能防得住吗?”
“先生此言极是。”宋微寒怕的便是这个:“还请您为小王指一条明路。”
殷渚不答反问:“回答之前,在下有一疑问想问王爷。不知王爷如何看待这位宋老爷?”
宋微寒道:“老谋深算,狐假虎威。”
殷渚面色不改:“换言之,王爷已经认定他会假托您的名义,行贪墨之事了?”
宋微寒微微摇头:“这倒没有。只怕……”
殷渚接道:“只怕他底下的人会。”
宋微寒凝重道:“是,此亦是小王忧心所在。先前,陆侍郎率众责令各郡大户平粜,却处处受制,而阻碍朝廷办公的领头人,正是宋延的东床婿。
又则,这个宋延只消动一动口舌,便轻易撤去了所有妨害,即便他背后动用了小王的名头,然朝廷大事,焉由一白身随意左右?”
殷渚笑了笑:“可据在下一路见闻,百姓们在得知这些事之后,感激的可都是您呢?”
宋微寒目光一凛,答道:“纵然如是,亦为我所不喜。”
殷渚追问道:“您忘了靖王的嘱托了吗?”
宋微寒却道:“没有。只是…常言道,多虚不如少实。小王沿路抚恤百姓,虽不至力排万难,却也事必躬亲,何须凭仗这些旁门左道?”
殷渚又是一笑:“这便是靖王命在下来见王爷的用意所在。”
宋微寒心一沉:“此话怎讲?”
殷渚反问他:“庄圣有言,‘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试问王爷,何以论此彼,何以辩是非?”
宋微寒敛下眉,没有吭声。
殷渚继续道:“就以这荆江之水为例,顺则养一方百姓,逆则引滔天祸患,王爷可会因一时之祸,填万顷之江河?”
宋微寒道:“自然不会。”
“王爷行事公正不苟,论是非,不论利害,若只为一介仕官,便是百姓之福。”紧接着,殷渚话锋一转:“偏偏王爷是百官之首,凡事只论是非,这是一叶障目。
世间万事,无外乎一个‘私’字。你、我,人人皆有私心,为一人,则是小私,而为万人之私,则谓之公。
因此,王爷所忧之事,不在宋延,也不在宋氏宗族,而在于如何全万人之私。”
宋微寒沉吟片刻,道:“先生所讲,小王定当谨记于心。”
殷渚笑问:“在下斗胆试问,若将来事发,王爷会如何处置宋延等人?”
宋微寒答道:“江水泛滥,便派人治理,风平浪静,则引径流以事农桑,而不必见噎废食。”
殷渚起身,向他行以一礼:“如此,在下便放心去了。”
……
送走殷渚后,宋微寒也无意再去观摩场外宴席,索性推窗远眺,奈何心事重重,始终看不进眼前之景。
殷渚所讲所言,他何尝不是深谙于心,也从来不是什么想以卵击石的愣头青,尤其这些年打理朝中大大小小事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常有的事。
今次来赈灾,也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他沿途而来,见识了太多人间疾苦,便是答案早已盖定,摆在他面前只有一个选择,他也无法轻易一言蔽之。
“行之,依你之见,我应当如何行事?”
听他陈述完殷渚的话,宋随默了片刻,随后道:“殷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王爷可引以为鉴。不过……”
宋微寒转过身:“不过什么?”
宋随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世间最难得,在于——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宋微寒眼中闪过错愕,接着恍然失笑,声如空谷幽泉,可见其主此刻心境之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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