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归去来兮(4)(1 / 2)
沈敬之濒死之际,才终于明白他的兄长此刻正面对着什么,后怕的同时,也庆幸自己没有弃他而去。
但是,他向赵盈君提出了一个残忍的要求——不向世族问责。
他知道,自己的死会使得将将平复下来的山河再次跌入动荡,他不愿在去后背负如此大的罪名,更不想让失去他的妻儿再次陷进险地,他的父亲也已经老了,临了不该再为他们这些小辈受苦受难了。
这个请求,其实也是在替赵盈君破解两难的局面。由他亲口说出,远比让那个早已支离破碎的皇帝去抉择要好太多。
但这也意味着,兄长将会因为自己的死,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他太清楚自家那几个兄弟的脾性了,因而直至临死还在为这个自私的决定向兄长忏悔,那么一个高高大大的汉子,半生戎马,几经生死尚未退却半分,此刻却只能拖着一副病体,欲语泪先流。
赵盈君也不明白,为何他们一心向善,却落得这么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他想不通,想不透,却偏偏要去想,直想到白发丛生,未及不惑已渐显靡态。
看着铜镜里两鬓斑白的陌生面庞,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老了。
沈敬之去后,事态的走向也如他二人的预期向前行进,赵沈两家兄弟大闹灵堂,甚至不惜领兵攻入皇宫,直逼得云家之主以死谢罪,这件事才在赵盈君的力压之下逐步平息。
但代价是,广陵王终身卸甲,终生不再踏足建康一步;云中王、定襄王一路北去,耗尽余生来保全他们曾经约定好的太平盛世,昭武侯和宣德侯两兄弟因意见不合彻底决裂,年长些的颍川王倒要好些,却也不再过问朝政,插科打诨左右徘徊,全没了从前的碧血丹心。
九个兄弟里,只有苍梧王还在全力帮扶着他,但他们的相濡以沫却在叶昭华死后迎来终结。
赵盈君早已猜到世族会对自己的亲近之人下手,但他误将那些人的着手对象错会成远在故土的妻儿,便早早让自己的四弟替他暗中将人守着,但也不许他明面过问、以防将自己的软肋曝于敌前。
而彼时的赵沅君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光景,年少气盛,又见哥哥弟弟们走南闯北,竟也偷偷跟着去了巴蜀,再等他返回幽州叶氏老宅,那位让兄长惦念了十年的嫂嫂、已经走了整整一载了。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从前谦逊有礼的叶家二公子,竟也会因嫡庶之别对曾经相亲相爱的长姊痛下狠手。
原来,他们从最初就注定救不了任何人。
赵盈君到底没舍得责怪胞弟,他最无法原谅的是自己。看着周边天真率直的孩子们,他却后悔莫迭,因为自己的一个侥幸,害了挚爱不说,还失去了他们唯一的儿子。
赵璟不肯认他。
少年立在石阶之下,隔着高高的石梯向上看去,他的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期许,什么也没有。
在他的眼里,母亲是母亲,亦是父亲,他的人生很圆满,又何须旁人假惺惺的怜悯?
“圆满?”听到赵璟,宋微寒果真坐不住了。
沈瑞肯定道:“是,他很圆满。”
闻言,宋微寒有些发怔,但也不好在他面前追问太多,遂沉下心,重回正题:“我有一点不明白。”
沈瑞喉咙一紧,似乎已经预料到他将要问些什么了。
“云家是当年害死你父亲的参与者之一,是吗?”点到即止。
沈瑞没有丝毫闪躲,坦然对上他略带犹疑的目光:“是。”
宋微寒被他眼中的光芒晃得有些失神,片刻后,竟是笑了:“希望有一日,你会愿意讲出你和云仆射的故事。我想,那会是一个充盈希望的故事。”
沈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果然,我没有看错,你和他很相配。”
宋微寒同他一般坦荡道:“多谢。”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你的请求我会转达,不过,我不能保证他会听我的话。”
沈瑞毫不犹豫道:“他会听。”
宋微寒失笑:“你就那么肯定?”
沈瑞仍是信誓旦旦的语气:“他很看重你。”
宋微寒眼中闪过诧异,他还记得自己为赵琼求情时,赵璟的反应可不像多看重他的样子。
见他面露不解,沈瑞继续解释:“因为相信,所以看重。”
“我曾经那么害他,他会相信我?”这也是宋微寒不敢对赵璟的正事过问太多的本因,他还没有大胆到拿个人情愫去挑战大局与利益的程度。
“你该问的是,你害他多年筹谋尽作云烟,他为何还会亲近你?”不容宋微寒接话,沈瑞已自答道:“他相信的不是你们的感情,而是你这个人,有些相信,无关生死荣辱。”
听此,宋微寒心中剧震,忽然记起赵璟曾经提过的“相信”和“不相信”,经由沈瑞这么一解释,他似乎明白了赵璟那番话真正的意思。
赵璟不相信的是乐浪世子,是乐浪郡王,是乐安王,但他相信宋微寒这个人,相信这具躯体原本的主人。而这一“相信”,已经超越了利益场上的角逐。
没由来地,他又想起了沈瑞口中的“圆满”二字,以及赵璟与自己相处时的种种过往,包括自己笔下那个落拓恣睢的靖王殿下,藏匿在心底的两个人影分分合合,最终融为一体。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晏书口中的“对角色的不了解”。
赵璟的狂佞、野心、贪婪和软弱,如此种种,这一切都并非是因少时苦难磋磨而成,他所有的表现,所有的选择,都是慎重权衡之后的由心而为。
如此看来,他确实圆满。
思绪到此,周遭场景顿变,眼前人也变作另一个与沈瑞极为相似的男人,但这张面庞却要比先前那张隐忍克制的脸鲜活太多:“羲和,你怎么了?”
宋微寒闻声看向他,数息之后,终于从适才与沈瑞的对话里挣脱出来,他摸了摸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庞,从眉骨到脸侧,再从脸侧到下颚,细致得好似要透过这张薄薄的皮肉触摸到他的灵魂。
或许他又想错了,赵璟并不是他父亲的延续,他不是任何人的延续。
真正被困在那个故事里的人,只有沈瑞。而这个重新开始的新篇章,正是他走向未来的起点。
如若他没有想错,夹在赵家兄弟之间的沈瑞,才是真正的主角。
赵璟见他不说话,连忙托起他的脸,待看清他眼底弥漫的苦楚,生动的面庞也逐渐静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宋微寒转了转眼,兀地道:“我在想,你为何会和沈大人如此相像?”不应该啊,赵璟肖母,便是遗留了几分武帝的姿容,也不该和沈家人长得那么像才是。
赵璟有些不明所以,但也如实答道:“他父亲和我…父亲是血亲兄弟,母亲和我母亲亦然。”停了停,他咬牙补充道:“母亲和他便是因这二人结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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