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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欲逐风波(8)(1 / 2)

被当众摆了一道,损害的不仅是钟秀的清誉,还有崔熹的名节。

正因为出身高门,他在做捕快的这条路上走得并不容易。畏惧、轻视、孤立,从昔日的青葱少年长到今天的崔榆林,这之间是数之不尽的唾沫星子,也是屡次生死一线的遍体鳞伤。

优越的家室给了他更多选择,却也注定不会轻易得到他人的信赖,人心是收买不了的,尤其是和你间隔很远的人。

更遑论,他并非朝廷命官,连最末微的正统编制也轮不到他。旧士族日渐式微,但傲气不减,这也意味他得不到太多人的理解。

正因不被理解,才更加慈悲。

但是,这一次的无端祸事却让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生民的脆弱,这与他以往见过的险恶人心全然不同——

他在附庸李书雁的人、突然反水的女子、无辜蒙难却不肯自救的钟秀,包括罪魁祸首李书雁的身上,看见了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无力。

慕权而畏权,没有人能真正解开这层无形的桎梏。

尤其是,他终于察觉自身的傲气,那是来自旁观者与生俱来的无知,因为无法亲身体会他人的痛苦,才会如此轻易地说出诋毁软弱的话。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第二条选择,也不是所有选择都意味着更好的开始。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拿将来去赌的勇气。

他明知李书雁刻意针对钟秀很可能是自己的缘故,却还是盲目地认为自己可以解决这件事,他只想去证明清白,这是他一贯的思考方式。

可当他亲眼见到潜藏在这些莫名恶意背后的本相,他才知道,自己的照拂是有限的,即便他今日成功帮钟秀还了清白,也会给他带来无尽的劫难。

长久的自省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上前一步对钟秀轻声致歉:“对不住,是我害了你。”

钟秀并不知道他在这片刻的功夫里想了如此之多,但他已经不在意此刻的冤屈了,或者说,他早已做好了面对这种结局的准备。不过,他仍然愿意接受崔熹的善意,一如他在面对李书雁的邀约时,义无反顾选择了前者。

“大多时候,是非黑白只是人定的一种说法,而非事物的本相。崔捕快,你有那么大的能力,不应只执着于眼前的真相,你该有更远阔的前程。”

前程似锦,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祝愿。但他们之间的故事,也该到此为止了。

当然,钟秀何其精明,他之所以能这么快放弃崔熹的庇佑,是因为他想到了更大的靠山——

宋微寒有些好笑地看着跪在眼前的青年,无奈道:“你这是做什么?”

钟秀抬起身子,直截了当道:“王爷,晚生有大才,可助您扶摇直上,还请您接纳晚生。”

宋微寒被他这副耿直做派惊到了,随即失笑:“既然你自恃才华,何不参加科考?本王这里可不是徇私舞弊的好去处。”

钟秀从容道:“想必王爷已经得知今日发生在禄华庭的事了。”

宋微寒动作一顿,旋即眯起眼笑着应声:“是。”

钟秀抿了抿唇,继续道:“王爷日理万机,却愿意为晚生驻足,如若晚生想得不错,您应当是有心招揽晚生的。”

宋微寒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表现出更多:“是。”

钟秀见他坦然承认,心里反而有些拿不准了,他定了定神,又道:“我不入仕。”

闻言,宋微寒终于来了兴趣。

钟秀在他的示意下继续道:“若非王爷有意招纳晚生入府,您也不必亲自接见晚生了。”

宋微寒笑意更甚:“所以,你从最初就已经看出来了?”

钟秀颔首:“是,但彼时晚生想的是、请您举荐晚生入朝为官。”

宋微寒轻轻挑眉:“既然你一心求取功名,如今何故又自弃前程?”

钟秀沉默,数息之后,才直起身子,昂首道:“因为,晚生要从此刻起,再不必受人欺凌,不必卑躬屈节,不必阿谀逢迎。与其在官路上摸爬滚打,晚生不如干脆舍弃所谓的功名,投在您门下,一步登天。”

对方过于坦诚的野心,让宋微寒不禁拧起了眉,倒不是嫌恶,而是从他这些近乎偏执的宣言里,看见了太多人的影子。

至于说出这番话的钟秀,想必也有自己不堪回首的故事。思及此,宋微寒沉下目光,语气里隐隐掺了些压迫:“你还没有回答本王的问题,既然你自恃才高,为何还要捏造出‘烛泪照书’的勾当?”

钟秀毫不避讳道:“因为,晚生过不了乡试。”

此言既出,压在胸口的大石骤然落地,那个他不敢宣于唇齿的“秘密”,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闻言,宋微寒却是一怔,以钟秀的学识,不至于连乡试也过不了吧?

钟秀适时解释道:“晚生的卷子,没人看得了。”虽如此说,青年的眼睛里却多了些许不同往常的傲气。

见此情景,宋微寒禁不住问出一句:“你可有将自己的卷子带来?”

钟秀身形一顿,却当真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宣纸递了过去。纸展开后很干净,应当是他试后重新写的,宋微寒抬起眉,问道:“你确定这上面写的、与你参考时写的是一样的?”

钟秀答:“一字不差。”

宋微寒这才认真看了起来,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他都愣了,什么叫“一步一法,伍拾连坐”?

怨不得他中不了榜,一个简简单单的“变法”试题,却被他写得已经完全偏离大乾宽容中庸的治国之道,莫说常人理解不了,能看懂的也不敢轻易把他放上去啊。

看不出来,这个外表文质彬彬的青年,居然有做酷吏的天赋。将纸叠好,宋微寒再次问向他:“你可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钟秀抿直唇,正色道:“知道。”

“你自己知道就好。”宋微寒将纸还给他,轻声道:“回去吧,本王这儿容不下你。”

钟秀脸色一暗,却似乎并不意外,以面触地,不再纠缠:“是晚生叨扰了。”

看着他跪伏着的身子,宋微寒不由轻声一叹,忽然生出一丝恻隐,遂沉声道:“钟有言,本王问你一句话。”

钟秀仰面看他:“请王爷赐问。”

宋微寒道:“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你既愿意与人周旋、委屈求存,为何不肯顺应天道,待入仕之后再大展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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