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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东风解意(12)(1 / 2)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盛如初和宋微寒不对付,那是人尽皆知的事,但后者从来都是一笑置之,更何谈当众去驳他的脸面。

坐在上首的赵琼不着痕迹地看向一脸笑意的表兄,忽而心中一动,绷紧的面庞也随之回缓。

盛如初自然也看穿了他的激将法,但他极力压住的情绪、却还是在看见对方微微上挑的眉峰后迅速败下阵来:“王爷,您家世显赫,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岂会知道盐价高一钱,能压死一户人。”

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递向他:“这是下官在京郊买的官盐,您可要尝尝?”

宋微寒倒也不惧,径直上前捻起一指送入口中,只这么一尝,顿觉舌间腥涩不止,话难出口。

见状,盛如初开口道:“王爷,这天下生民何其之多,救一时容易,却救不了一世。”

顿了顿,他将目光再次转向赵琼:“酷刑之下,仍不乏亡命之徒。一旦私盐泛滥,谁能下令斩杀这些‘为民逆天而行’的盐商?又真的能杀干净吗?

妄图辖制人性,必将遭受更猛烈的反击,诸位难道忘了旧朝的前车之鉴吗?忘了我大乾是如何从累累尸骨里冲入云霄的吗?!”

闻言,宋微寒心中一紧,只听他继续道:“先皇开朝,是民心所向,若没有万千黎民,所谓大乾盛世,也不过是空中阁楼、顷刻即塌!”

男人七情上脸,声声置地,他的目光诚挚而严厉,这一刻,连宋微寒也要为他的光芒侧目。

他终于知道赵家兄弟为何会那么维护这个人了——一个直言不讳的谏官,他的眼睛是帝王的眼睛,他的嘴巴是天下人的嘴巴。

盛如初并未察觉他略显异样的目光,仍自道:“官商合营,并非是无节制地放权。昔年武帝征战四野,需得盐铁之赋充盈国库,以维持军需。如今天下太平,一味把持盐铁专营反而会使得工商萧条,国势衰微。

正如殷大人所言,天下之赋,盐利居半。相较而言的另一半——田赋亦是重中之重。若是百姓都把目光放在食盐买卖上,谁去重视田产?还是说诸位大人打算丢了头上这顶乌纱帽,回乡种田去?”

言罢,他扫向四围,正对上顾向阑明亮的眼睛,整个人一颤,一腔热血戛然而止,旋又喷薄而出。

“古人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湖海泛滥,可引细流以事农桑,鼓励粮产,二者一放一收,此消彼长,不正弥补了盐赋的缺失?”

赵琼见他一身意气风发,莫名的骄傲自心底油然而生,遂高声道:“盛爱卿此言甚好,众爱卿可还有异议?”

众人面面相觑,忽有一人上前,正是太府寺少卿温明善:“下官有一言,敢问盛大人。如若开放商盐,官商勾结,岂非弄巧成拙?正如大人所言,酷刑之下,仍不乏亡命之徒,民为生计反,官、难道就不会为暴利折腰吗?”

好家伙,这也是个狠人,宋微寒险些收不住笑,随后不动声色扫了扫身侧众人,一群装死的老狐狸,再让这群小辈胡言乱语,怕是要把他们老底全揭了。

果真,另一人抬步上前,接下了他的话茬:“温少卿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即便没有盐利,贪官仍是贪官,为官不仁,难道要百姓替他们承受恶果?

臣以为,如若开放商盐,应当从这群富商身上着手,将他们的利益牢牢攥在手里,由中央下调官员,将民商变为皇商,以为朝廷所用。”

闻言,宋微寒不禁抬眼看向他,这人…他记得是宣德侯世子,好像是叫沈璋的,有些意思,沈家不愧是皇权最大的拥护者,说来说去还是由官家把持盐营。

言已至此,这件事估计是要成定局了,不过,还差一个真正从世族利益考虑的人,他将目光指向顾向阑,四目相对之间,那人果真上前一步。

“臣附议,只要控好源头,再作适当宽让,或可实现共赢。”

赵琼压住唇角笑意,故作正经道:“爱卿可有良策,快细细道来。”

顾向阑微微弓下腰,朗声道:“臣愚见,其一,以月、户为界,以郡、县为度,定好各家各户商盐购买限额,超出部分仍需购买官盐;

其二,则是针对官盐的粗制滥造,臣认为仍可交给民制,施以五步,分为民制、官收、官卖、官运、官销。

至于盐税相关,则需户部仔细裁量,再做定夺。如此,盐利大权依旧把控在朝廷手里,同时也解决了民商的需求。”

赵琼禁不住拍掌称贺,赞誉之情溢于言表:“圣人言,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几位爱卿所想甚妙,其他人可还有异议?”

一眼扫去,底下一片鸦雀无声,宋微寒暗自叹息,看来他这个白脸还是得继续唱下去:“此法虽好,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人心惟危,无商不奸,若为有心人从中偷奸取巧,岂非助纣为虐,陷我大乾于险地?”

此言一出,周遭附和不断,宋微寒心中哂笑不止,他就知道这群老东西是保守派,现在不说出来指定是要在背后使坏,也只能先委屈自己做一做这个儆猴的鸡了。

盛如初应声而起,喝斥道:“政律本就是应机而变,难不成还想一劳永逸?不如你们都滚回去,以天下之力只供养我一人算了。”

赵琼凛眉,出声提醒道:“盛爱卿,慎言。”

盛如初沉声答道:“臣口出狂言,还请皇上降罪。”

赵琼无奈道:“盛爱卿一心忧民,朕自然不能降罪忠臣,只是你这张嘴得好好收收。”

盛如初应道:“臣谨遵圣命。”

他这话一出,果真再无任何声音了,但开放商盐关系重大,还是得借重臣的口来传达才行,赵琼将目光投向宋微寒:“乐安王可还有话说?”

“臣学问粗浅,涉世未深,终究比不得几位大人。”宋微寒垂下眼,也掩住了眼底的疑虑与担忧。

在各方牵制之下,改制是极难实现的,且不提商贾与平民之间的阶/级矛盾,这满堂侃侃而谈的官人哪一个不在这条利益链内?想让他们真正松口,可不是打嘴炮就能行得通的。

其次,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便如猛水灌江,是急是缓可由不得他们了。理想和现实终究是两码事,话说得再动听,也要看看究竟能不能实现。

而这些,盛如初不可能不知道,但偏偏要当庭大玩“纸上谈兵”,他这是为赵琼拖延时间连命都不要了,还是笃定会有人替他托底?

联想到自己先前对他的评价,宋微寒不由心底发笑,依这人的脾性,说不定还可能是为了故意气自己。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为防再出纰漏,他直接将话题跳到下一阶段:“但即便如此,这与选秀又有何干系,难不成还要皇上亲临?”

众人又齐刷刷地看向盛如初,只见他面色不改,振振有词道:“自然大有关系,皇上作为一国之君,理应以身作则,为天下之表率。国事不成,何以为家?更遑论,皇上正值青春少年,更应修身养性。万一沾上女色,当如何是好?”

宋微寒正欲反驳,却被他捷足先登:“这建康城的秦楼楚馆里,你们哪个我没见过?自己尚不能严以律己,难道还想皇上戒除女色?”

众人一阵无言,我们可没这么想,分明是你一口肉不给人家吃。

赵琼也有些尴尬,连忙打断道:“既如此,此事且先搁置,今日还是先行商议盐利之事。”

赵琼这话说得很有意思,纳妃的本质就是让利百官,盐利亦是如此。不论是前朝与后墙,只要能攥取利益,便也无甚区别了。

“皇上圣明。”宋微寒率先垂范,后人一齐跟上,声震云霄,倒是难得的和谐。

下朝后,盛如初一如既往地率先冲在前头,等其他人走出去,他早就没了影,盛观老脸一黑,暗骂一声:“小兔崽子,看你老子回去不扒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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