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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东风解意(8)(1 / 2)

赵琼这一出,杀敌一千,却也自损八百。算不上高明,但总算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这于赵璟而言,同样利大于弊,赵琼越是把世族往外推,便是多给他一分胜算。

可当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却不见半点喜色,反而将赵琼骂了个狗血淋头:“妄图借一群庸昧酸儒撼动扎根千年的沉疴宿疾,说蚍蜉撼树都是给他脸了。

他想制衡,本是明举,可他搞错了方向,搞错了顺序,凭着一群酸秀才,如何能乱世治国?此前我还愿意高看他三分,而今看来,他也就这点本事了。”

说着,又连骂了十六字,只恨不能给他当头一棒:“妇人之仁,心急气躁,目光短浅,不自量力!”

宋微寒看他一脸的义愤填膺,不禁莞尔失笑,但他却不太理解这个“乱”字由何而来:“乱世?”

赵璟难得正色:“皇帝无权,难道还不是乱世?”

闻言,宋微寒嘴边的笑猛然收住,只听他继续道:“他此刻两手空空,稍有不慎便会将赵家的江山拱手让出。这些世家贵戚看着无甚用处,却是他眼下最好的护身符。他这般仁弱蠢钝,不辨敌友,我如何能不气?”

宋微寒半笑不笑地揶揄道:“你气什么?他不得人心,岂不是正合你的意?”

赵璟正欲反驳,却在对上他的视线后陡然噤声,好半晌才泄了气似地道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你与他背道而驰,尚且因一缕亲缘对他一再怜惜,我作为他的长兄,莫非就是那狠心绝义之辈?”

“原来如此。”宋微寒托起脸,长眉微挑,:“为夫还以为你巴不得他死呢,看来是虚惊一场了。”

赵璟脸色更黑,但并未反驳。

“为夫怎么从前没发现我家云起这么温柔呢。”顿了顿,宋微寒话锋一转:“你口中说的那个敌人,是我吧?”

赵璟面色骤变,只听他继续道:“比起赤手空拳的长兄和日渐式微的世族,我这个两面做派的伪君子才是他真正应该对付的人,对吗?”

赵璟忙捉住他的手,解释道:“羲和,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宋微寒神色不变,淡淡道:“你慌什么,你说的不就是事实吗?君臣有别,不论有没有你,他迟早有一日会盯上我,我只是有些好奇……”

说到此处,他忽然停下,对上他的眼,认真道:“倘他日你东山再起,比之今日的赵琼,你能做到几分?”

闻言,赵璟的目光霎时柔和下来:“放心。”

只二字,便教宋微寒那颗有些不太安分的心静了下来。

他可以不知道赵璟的为人、能力,过去和理想,他不必成为他的知己,但必须得是他的终点——爬也得爬过来的终点。

得到应允,他便将话题又牵了回来:“即便他行错了方向,但从谁手里夺权不是夺权?做总比不做好,如若他当真能从这些世族手里抢回些东西,岂不比放在他们手里更安心?”

赵璟还是不太认可赵琼的做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朝算什么,怕就怕狗急跳墙,这建康城外有多少人等着这一天。”

宋微寒点了点头,忽然凑近他,跃跃欲试道:“那再添上你我呢,胜算又有几何,千秋的好哥哥?”

“作甚么叫他那么亲。”赵璟脸一黑,闷声道:“你手握重兵,打一人易如反掌,但倘若遭遇群围,未必就能讨到什么好处了。至于我,我只有一双拳头,你要吗?”

“要,怎么不要?”宋微寒忽地灵光一闪,坐直身子追问道:“提到千秋,我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千秋岁和千秋之间,可是有何关联?”

赵璟嘴角一扯,毫不在意道:“叶家老宅有一棵树,唤作百岁千秋,算是娘和他定情的地方。他给赵琼取小字,是在我平定焉耆之后,大抵是做贼心虚,想我日后能饶过他的小儿子罢。”

赵璟回答得毫不犹豫,反而让宋微寒有些气短,尤其是他那副忽然淡下来的表情,既不似往常神采奕奕,更不像那日在幽州见到的哀恸,他甚至想不出字眼去描述他的转变。

他张了张口,把行到嘴边的安慰又咽了下去,赵璟如此坦然,又何须旁人施以怜悯。

仅一息之隔,他便收拾好心绪,将再次偏离的话题重新拉了回来:“适才你说他心急气躁、鼠目寸光,我倒不这么觉得,他能忍上两年之久,已非常人所能及。

更何谈他在前路不明的处境下,能耗费两年光阴设下此局,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其心机之深、胆量之大,绝不是所谓的仁弱可欺之辈。”

赵璟接道:“又则,他敢为天下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单这份刻苦决绝,便是我这种人此生难以企及的。”

宋微寒纠正道:“不是‘我’,是‘我们’。”

赵璟莞尔:“是,然后呢?”他并不认为对方大费周章扯这些只是为了反驳自己。

宋微寒道:“我认为,他既然能做到这一步,自然也能料想到今日的光景,不出意外,他早已想好了对策。”

赵璟来了兴趣:“什么对策?”

“比如,纳妃。”

……

及至三月底,会试结束,这边赵琼还没来得及查看战果,便听荣乐匆匆来报——

三位知贡举里,任复在归家途中与人发生口角,被当街打死,凶手遁出;闻苑被检举与人通奸,现已下了刑部大牢等候发落;而盛如初现在还跪在乐安王府前,至今已跪了整整一夜。

闻讯,赵琼顿时如临深渊,身子一晃险些栽下去。

荣乐急忙扶住他:“皇上,切记要保重龙体啊。”

赵琼用力咬紧牙关:“荣乐,是朕害了他们。”

荣乐将他扶回宝椅上,低声劝道:“皇上,您可不能这么想,这些时日来,您宵衣旰食,日夜操劳,为的不就是他们吗?”

赵琼苦笑不止:“朕想给他们一纸前程,却不想要了他们的性命。这样的努力,真的值得么?”

“皇上,恕奴才斗胆,这上战场,哪有不死人的?”荣乐弓着腰站在一边,轻声道:“今日牺牲了一位任大人,日后就会有千万个任大人站出来,有人流血掉脑袋,才会有将来的承平盛世。”

闻言,赵琼不禁握住拳头,眼里满是悲色:“父皇在世时,常常给朕讲他打天下的旧事,右北平城里走出来的一千六百三十二个兄弟,到了这建康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朕从前总是不明白,叔叔伯伯们分明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是他一个人了?直至今时今刻,朕才恍悟过来,他后来所面临的困境,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替得了他。”

荣乐:“皇上……”

“走,去乐浪王府。”短暂平复后,赵琼直起身,率先走在前面:“现在能救闻苑的,只有乐安王了。”

相较于赵琼的悲痛,此时的宋微寒也不太好过。

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他都要反思自己是不是和盛家犯冲了。比起耿直但通情理的盛观,这个盛如初才是真的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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