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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月入高楼(5)(1 / 2)

画面停在巍峨的宫殿前。

周遭一片死寂,宫人们四面环立,目不斜视,无形中为这座宫阙镀上一层肃穆的光晕。

少年侯于石阶之下,秉住气息仰首凝视着长阶,一如这周边的宫奴,卑怯地不敢多呼出一口气。

少顷,高台上现出半个人影,来人一袭绛紫幞头袍衫,手里摆弄着一柄拂尘,正是御前公公张广义。

不多时,如洪钟般震耳的宣召声便从上头传了下来,少年也终于在此间隙轻喘了口浊气。

在宫人的注视下,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行至高台之上,身着紫色宫袍的老太监朝他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大殿下,皇上在里面等您。”

少年颔首以作回应,与他相错而过。

张广义仍弯着唇,并不在意他略显失礼的举动,只见他一扫拂尘,宫人便听从号召将宫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宫人的指引下,赵璟穿过长廊行至一间宫室前,他眯眼瞧向洞开的朱红门扉,正犹豫间,便听里头传出一道浑厚如暖阳的人声,稍一抬眸,便正对上男人沉静深邃的眼。

四目相对之间,二人皆默不作声,摒去繁杂疏离的礼数,仿佛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父子。

男人已逾不惑,正值风华正茂,又因历经半生死战、权掌天下,举手投足间尽显王者之风。

对比之下,眼前这个身着华服却气息不振、面藏不善的少年就有些不入流了。

似是意识到自己与父亲的云泥之别,又或是思及数月前初见男人时的淡漠疏远,少年堪堪退后半步,“噗通”一声双膝落地,低哑生硬的拜词也应声而起:“臣赵璟、参加皇上,愿吾皇万福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盈君搀扶的手蓦地停在半空,眼中划过一丝错愕,随即定定地看向伏在地上巍然不动的少年,他看不见赵璟的神情,却可以轻易猜出这张掩于黑暗的面庞此刻正露出怎样的憎恶。

数息之后,男人不怒反笑,一把捞起瘦弱的少年,夹住他的腰阔步往屋里走去。

赵璟猝不及防,强忍住呼之欲出的叫喊,扭头惊疑不定地看向男人。

赵盈君对此熟视无睹,径直将儿子放坐在台阶上,半蹲着与他平视,认真地给他纠错:“要叫爹,明白了么?”

赵璟握紧双拳,一字一句回:“回禀皇上,臣、明、白。”

闻言,赵盈君半眯起眼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问:“可有取小字?”

赵璟皱眉避开他的触碰,随口应道:“不曾。”

他已是总角之年,早过了起小字的年岁,且骤临高位,亦无人再能呼其名讳,小字于他而言已无甚用处。

但赵盈君却极其郑重地思考起来,嘴里絮叨着,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的,好半晌才笑着看他,道:“云起二字如何?”

也不等他回应,又自顾自地连连道好:“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好字好字!”

天子金口一言,此事便这么定了下来,容不得赵璟半句置喙。

事后一如预想,除却涉事记录的官员,甚至无人知道他的小字。就连赵盈君自己,此后也再没有唤过他一声“云起”。

帝王多是如此,施恩如雨露,转瞬即逝,难以长久。

但彼时正值年少的赵璟,并未料及将来的种种困厄,亦或是于他而言,此刻的温情足以让他忽略周身的晦暗。

在男人炽热得有些灼人的注视下,少年停下挣动,垂头轻道了声好。

也正是如此,他错失了男人顷刻的热泪盈眶,和陡然间曝于眼前的乞求与苦痛。

很多时候,破镜重圆是需要契机的,错过才是稀疏平常,好比…他再一次错过了父亲伸出的手。

那是元初十四年的冬天,赵璟从西北策马凯旋,也终于有了振翅高飞的底气。但这些,是用另一个人的性命换来的。

好似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一日,赵璟立于高台之下,等待着帝王的传召。

一切遵循记忆,森严肃穆的宫殿、缄默不言的宫奴,就连张广义那张面皮上皱出的褶子,亦是与当年如出一辙,唯有在二人相错之时,那声“大殿下”已悄然换作“靖昭王”。

赵璟停下脚步看向巍然挺立的朱红阙门,这一刻,他不会再秉着气把脸涨得青紫,也不会再畏惧这座没有人情味的宫殿。

因为这儿会是他将来的落脚之地,没有人会畏惧自己的“家”,不是么?

这一次,男人没有再来接他。赵璟踏进内室之时,赵盈君正对着一叠文书反复研读,待听得骤然停下的脚步声,他才抬首看向立于堂下的少年。

没有满堂辅臣的注目、没有生冷刻板的官话,此刻他终于可以好好看一眼阔别近两年的儿子。

赵盈君近乎失态地走出大案,不等他迎过去,赵璟已然单膝跪下,朗声高呼:“臣赵璟、参见皇上,愿吾皇万福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如三年前,赵璟再一次错开了他的手,态度比之之前更加强硬。

赵盈君抿着唇,伸出的手逐渐收紧成拳,低垂的双目里满是苦苦压制的沉痛。

三年前,他未将昭华的墓冢迁往建康,儿子怨他,他认了;今次他不肯批下追封盛如年的奏折,儿子恨他,他不能认。

纵然深知这是自己的责任,他也咽不下这口气。可他有口难言,活像一只呛了水的老王八,话到嘴边也只能往回咽。

或许天底下的父亲大多如此,纵有千万句言语,也终是止于唇齿,道不得、道不清、也道不明。

赵盈君心有千层浪、万般苦,一波迭起一波,风起云涌,声嘶力竭,却也只能在短暂的挣扎里化为一汪深潭:“大多时候,英雄情怀是自缚的桎梏,做圣人,没那么容易。”

那时候,赵璟误以为他这是在劝告自己识时务、不要为了旁人自毁前程,甚至因此一度与他针锋相对、君臣难相容,父不父、子不子。

直至后来登临高处,亲眼看过父亲眼中的风景,他才后知后觉地顿悟——父亲的这句话,说的其实是他自己。

他把自己的后半生困在囚笼里,好似山野孤魂、妻离子散。他想跑,却不能跑,否则这天下妻离子散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了。

人这一生,不应太早遇见惊艳的人,否则她会成为身上的包袱、眼前的石头、湍流不息的河流,进进退退、难舍难分,行了千万里路也不敢回头,生怕就那么一眼,走过的那些路就全都白走了。

可即便知道这些也已经没用了,彼时的赵璟不会拉他一把,也拉不了他。

常言五十之年知天命,赵盈君是天子,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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