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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长歌问月(4)(1 / 2)

盛如冬的笑容陡然一僵,少顷,才低低应声:“你都知道了……”

说罢,似是记起什么,忙不迭追问:“那爹……”

盛如年安抚道:“你放心,爹和阿初尚且不知此事。”

盛如冬顿时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拧起眉:“连他们都不知道,你又是从何得知宝儿的身世?”

盛如年错开她的视线,含糊道:“我自有我的门道,你就别多问了。至于宝儿,他的身世会成为一个永远不会公之于众的秘密,你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胆的,我会保护好他。”

盛如冬见他如此笃定,不由地也被感染了:“好。”

“不过——”顿了顿,盛如年话锋一转:“我希望你能多多善待宝儿,少让他亲近五皇子。”

似是觉得自己话重了,他又立马软下语气:“我明白,失去五皇子对你打击很大,然事已至此,再悔恨、再痛苦也无济于事。

五皇子生来便众星捧月、前呼后拥,日后前程更不必说;可宝儿不同,这偌大的深宫里,他能指望的就只有你这个母亲,多为他想一想。将来你老了,留在你身边奉养的也只会是宝儿,而非五皇子。”

盛如冬眼皮微颤,倏而声泪俱下:“我不要什么奉不奉养,我只要鸣鸾回到我身边!是,鸣鸾拥有很多宝儿没有的东西,可他从未卧在我怀中,更从未吃过生身母亲的一口乳汁!宝儿有的,何尝不是他一生不可得?

至于你口中的‘众星捧月’,的确,簇拥在他身边的人千千万,但这之中又有几人是真心?”

说到此处,她的脸上忽然露出神往,却又迅速急转直下:“他那会儿是个多么有灵气的孩子呀,你都没有见过他小心翼翼给鸟儿喂食的样子,他的眼睛都是亮的,可那只鸟最终还是被淳妃命人溺死了,他不被允许有任何青睐之物。

彼时,他还只是个行步不稳、话都说不太清的孩子。而这些,也不过只是这十年里再平常不过的某一日罢了。只怪我太无能,只能远远看着他哭,再看他变作今日这幅光景。

他太孤单了,若非如此,我不会铤而走险生下宝儿。阿年,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盛如年听得心惊肉跳,好半晌才艰涩开口:“……五皇子势必要掺进储君之争里,你有没有想过,宝儿跟着他,将来会是什么下场?”

盛如冬急急答道:“我从未想过宝儿能帮鸣鸾什么,我只是想他能替我陪在鸣鸾身边。何况,鸣鸾一向最得圣宠,倘他日,他有幸应天受命,宝儿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今日得宠,未必明日依旧荣宠不衰。”盛如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先皇后与当今有结发共苦之恩,皇上自然会善待大皇子;元贵妃身后有手握重兵的乐浪王,皇上必定会高看十三皇子一眼;姜陈两家权倾朝野,再不济也能给五皇子兜底,加之这宫里大大小小的妃嫔,他们的皇子公主,背后亦有人帮衬着……

可宝儿呢?万一有人盯上他,便是我盛家用尽全力,也未必能保住他的性命。事情没有你想的那般简单,一旦他们上了同一条船,宝儿才是真的没了回头路。”

“不会的,鸣鸾会护着他。你不知道,鸣鸾待宝儿有多好,不仅是吃穿用度,便是他自己看上的东西,也都会先紧着宝儿来。”一提及此事,女人的眼里忽地盛满了不容忽视的憧憬。

见状,盛如年顿时哑口无言,他知道,饶是他费尽唇舌,也不能更改长姐的心意。毕竟在她在眼里,那个孩子生来就是为他人而活的……

之后的话,赵琅已无心再听下去,他迎着夜色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直至一个趔趄跪跌在地,才堪堪停住了错乱的脚步。

双颊不知何时已布满湿痕,他怔愣地看着手心的擦伤,迟迟回不过神。

数年来的不忿和不甘,在今日终于有了答案,他的心,也终于可以落地了。

不多时,他拍拍手爬站起来,接着拂去衣裳上的灰尘,双目环视眼前陌生的宫道,嘴角一扯,竟是笑了。

赵璟就停在不远处,无声看着他的动作,直至他转身对上自己的视线。

只见适才还状若癫狂的孩童立即恢复正色,恭恭敬敬向自己打躬作揖:“臣弟见过大皇兄。”

赵璟仍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处,神色难辨:“宫里人多口杂,早些回去吧。”

赵琅后知后觉摸向自己的脸,轻声道:“回不去了。”

言罢,他又露出诚惶诚恐的神情:“臣弟的意思是…是臣弟迷路了……”

赵璟眉毛一扬,眼里闪过罕见的兴味。

拙劣的借口,还是有意露出马脚?

赵琅垂下眼,不敢看他。

须臾后,风中才传来少年的声音:“不想回去就跟来吧。”

赵琅心一紧,手也下意识攥住袖口。

赵璟顿住脚步:“还不跟上?”

赵琅迟疑数息,最终跟上了他的步伐。

这时,一张帕子递过来:“我宫里有个孩子,看见别人哭也会跟着哭的。”

赵琅又是一个愣神,随后慌不择路接过帕子擦脸:“多谢。”

半晌后,他微微侧目看向身边的少年——紧抿的唇角,平静的面容,无一不在诉说他们拥有相似的过往。

思及此,他脚步一停,忽而回首看向身后死气沉沉的甬道,不过片刻,又阔步奔向赵璟——

待到夜阑人静,赵琅才猫着腰从后院的墙洞钻回了云华宫后的小院子。四周静悄悄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敛下内心的失落,蹑手蹑脚进了自己的房间。

恰这时,一双手从后拥住了他。

他登时吓出一身冷汗,胸膛也起伏得厉害。

“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耳边是软糯糯的嗔怪,赵琅喉咙一紧,提起的心也慢慢放下。

“回五哥的话,宝儿贪玩,迷了路,故而回来晚了些。”赵琅盯着黑洞洞的屋子,反问他:“五哥今日怎么来了?让淳妃娘娘知道,怕是又要责怪五哥了。”

“放心,她不会发现的。倒是你,迷路了怎么也不知叫人带你回来?”赵珂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并未揭穿他拙劣的借口:“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赵琅顿时噤了声,眼眶隐隐有些发热。

自他知事以来,便一直活在赵珂的掌控之下,说不憎恶是假的。可听了母亲的那番话后,他反而无法再纯粹地厌恶这个人了。

从前他所艳羡的、渴求的,其实本就不属于他。他是永世不可得见天日的腌臜之物,从来都没有资格去奢求旁人的善待。

但是,他有个高高若日月之明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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