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野性难除(1 / 3)
虽说宋重山暂时勉强接受了宋赵二人的关系,但这并不代表他接纳了赵璟这个人。作为乐浪宣抚使,他影响着整个乐浪大营的意志,即便面上不会和赵璟交恶,却未必全心追随,而赵璟一旦得势,也势必不会容下他这个不定因素。
不论哪一方受伤,都不是宋微寒想看见的。
赵璟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故而一改骄矜,很快就和宋家上下打成一片,尤其宋重山那几个儿子,对这位不明身份的外客格外热络,日常切磋不说,一提及布阵排兵,总能和他议上好几个回合。
远远看着又打成了一团的几人,帛弘连连啧叹:“倒是像极了向夫家献殷勤的好女婿。”
说着,余光扫向身侧的宋微寒,揶揄道:“倘若你哪日不想做王爷了,不如随我回高纥做驯兽师?”
宋微寒转过头,面露不解:“高纥王何出此言?”
“我座下有一头白狼,脾性比之阿璟不遑多让,虽已被我驯服,却仍野性难除,着实令我头疼。”停了停,帛弘又将目光移向远处的白影:“我见你将阿璟驯化得如此好,必定也能使它顺从。”
宋微寒微微蹙眉,随即也跟着看向赵璟:“我并未驯化他,去留也全随他意。”
顿了顿,他继续道:“万物有灵,高纥王若想留下那头白狼,不若以情感之,太强势,只会适得其反。”
帛弘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一头畜生罢了,哪里懂什么人情世故?不过,倒是有一点叫你说中了,万物有灵,它们虽不通人性,却懂得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宋微寒又是一皱眉,对此不置可否。
帛弘凑近他,轻声轻气地提醒道:“王爷可得时刻警戒了,切莫叫那畜生钻了空子、反咬一口才好。”
说完,也不等他有所反应,帛弘便提脚迎上了迎面而来的男人。
赵璟被他拦住,两人站在原地,似是在说些什么。宋微寒远远望着他们,百思不解。
帛弘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但他不明白,为何他一会儿助攻,一会儿又要离间,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正想着,便见他又朝自己投来一眼,率先离了此地。
赵璟似乎并未察觉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径直走向宋微寒,抬声嗔道:“羲和,渴。”
宋微寒抽出帕子替他拭去额上的汗,叮嘱道:“你身子还没好,少折腾,外头风大,一冷一热,易感风寒。”说罢,便牵着他往屋里走。
赵璟跟在他身后:“宋叔叔尚武,除此之外,我也寻不出旁的讨巧法子了。”
宋微寒低笑一声。确实,比起投机取巧,亲力亲为更能打动人心。但凡事都有临界点,宋重山之所以能和他和平共处,只能代表眼下还没有紧迫到需要撕破脸的时候,而赵璟的野心,显然也不会止步于此。
不知为何,他心里没由来生出一股引狼入室的危机感。想到此处,他倏地脚步一顿。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没有开口,数尺之遥,却犹如万里银河。
四下静谧,失衡的心跳咚咚作响,分明是湿润的九月天,屋里的气氛却异常干燥。
数息之后,宋微寒又迈开脚步,空气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喘息。刹那间,还不等两人缓过气,宋微寒骤然回身,正正巧迎面撞上一双幽暗的眼。
那双眼睛里,有猝不及防、来不及收回的狠戾,有千丝万缕的深情和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痛。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却又有些似曾相识,就好比把他以往的狠绝和柔情糅杂在一起,一下子全数披露在眼前。
宋微寒事后回忆起这一眼,时常后怕得不行,你很难理解他的那种情绪,就好像把一头野兽锁进巨大的铁笼里,它没有任何撕心裂肺的挣扎,而是用一个审视的、爱怜的眼神静静看着你。
而此时,在对上这双眼的那一瞬间,极致高压下,他的心竟前所未有的冷静。
须臾后,他轻轻呼了一口气,终于释然。压在心口的莫名难捱终于有了一个满意的解释。
这才是真正的赵璟,这才是赵璟对自己真实的感情——有憎、有爱、有痛、有怜。
从他们结盟开始,赵璟几乎是一个被动的姿态霸占着全部主动权,他先一步发现了自己对他的感情,并毫不犹豫去利诱、去放大这种感情,很多时候,他表现得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捕捉你的情绪,分析你的需求,再做出行动。
虽然很受用,但每至午夜梦回,宋微寒总忍不住去害怕,怕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怕赵璟会收回所有的眷顾。
直至今日,他看见了赵璟眼里的挣扎,才真正找到了着陆点——在害怕的,并不只有自己一人。
赵璟同样是矛盾的,在信任和猜忌、真心和假意的泥沼里瞻前顾后,宋微寒不知道他最终选择了什么,抑或是连他自己也没能找出明确的答案,所以才会有那样复杂的眼神。
而这一切,赵璟从未曝于人前,只能在他身后获得短暂的放松。
原来,他笔下恣睢无道、自在逍遥的靖王殿下,不过也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
四目相对,赵璟在一瞬的失神后,整个人忽然以极快的速度枯萎。
他们似乎一直都在制造矛盾,源于各种无法言说的不坦白。他从来没有想过,一股脑扎进泥潭之后,会遇见这么多的“磨难”,全不需旁人介入,他们的联合也快走到尽头了。
“羲和。”缄默再三,赵璟率先张了口:“我时常在想,你若再笨些,我们之间或许会更平和。”
宋微寒替他接下了后面的话:“可那样的我,或许就不会铸就今日的我们。”
赵璟垂下眼,片刻后,无奈失笑。
宋微寒把茶递过去,如他安抚自己一般安抚着他:“别怕。没有爱,我们还可以成为很好的敌人,很好的朋友。”
赵璟反驳:“这句话,是我们从未在一起的假设。”
宋微寒笑道:“所以,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赵璟语结,随即泄气一叹,接过茶一饮而尽:“我们,果然是天作之合。”
宋微寒挑眉:“那么,我的天作之合,我准备去看看外祖,你要去吗?”
赵璟:“当然去。”
……
走在路上,宋微寒总是忍不住去看赵璟的脸:“你这张脸,又是你那位易容好手替你弄的?”
赵璟点头:“九尾事先做了几张脸,以备我不时之需。”停了停,他补充道:“他是我早年收的一个门客,善易容之术,如今就是他替我守在成陵。”
宋微寒很好奇:“有机会,我倒是想见一见这位奇人异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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