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群山万壑(1 / 2)
九月底,北边愈发寒凉,风中隐约夹着几片雪絮,一沾尘土便化作点滴水迹,再寻不见。
天现异相,按帛弘的话来说,就是好日子要到头了。
再看清河此刻仍是人声鼎沸,夜夜笙歌,裹着金玉的贵人沉醉在温柔乡里,看不到繁华世道下的穷冬天意,衣不蔽体的黎烝枯坐在泥泞路上,听不见凄寒人间里的东风恩勤。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门前雪尚且扫不尽,又有谁还会去在意这些还未临头的“天象”呢?
这之中就包括了宋微寒,不到四个月,世道就已经变了个遍。
科场案、大赦、以及那个被放出来的前“准太子”......赵琼的每一步行动都远超他的预想,一如他的棋风,勇而稳健。
而自己这边,崔照远游,闻人语也一去不返,那些他曾经猜忌过的人一个接一个“畏罪潜逃”。
唯一还算慰藉的是,宋随联系到乐浪宋家,再加之清河崔氏的人脉,竟当真查出了醉芙蓉的流向。
正如闻人语所言,醉芙蓉途径汾水流入冀州,也确实有皇室经手其中。联系先前在广陵的所见所闻,自先帝驾崩,这几个亲王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耐不住。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应付面前的这个男人。
男人约摸四五十岁的光景,横眉倒竖,皮肤黝黑,干瘪的唇微微抿着,迎面扑来一阵肃杀之气,此人正是乐浪宣抚使宋重山。
宋重山姓宋,却不是宋家血脉。旧氏族多予家仆冠以主姓,例如宋随之流,但宋重山早已脱了奴籍,并且拥有不低的朝廷官职,本应更回原姓,可他却坚持沿用宋姓,以报旧主知遇之恩。
在见宋重山之前,宋随给他讲了一件事,再添上原主记忆里的模糊片段,这位宣抚使的形象已经呼之欲出。
按旧例,宋微寒在加爵后,原本的爵位就理应被回收了,但因他此刻的地位、以及他迁往建康久居,种种原因僵持之下,“乐浪郡王”这一爵位便空留了下来。
不过,军权捏在宋微寒手里,这爵位也只剩个名头了,但即便是个空壳子,也好过没有,因此宋氏宗亲里有不少人打着它的主意。只可惜,他们的自请书全数被宋重山截下,并当面撕毁。
而在此之前,宋微寒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这不仅仅是对宋氏宗族的全盘压制,对宋微寒本人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越轨”。
因此,宋重山给他的初印象并不算好。然而,许是受到这具身体的影响,当他亲眼见到宋重山时,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忽然浮上心头,先前的警惕也随之一降再降。
恰如预想,这位久经沙场的宣抚使何止是大胆,简直可以称得上“目无王法”了,如果赵璟这个靖王还算“王法”的话。
刀口直逼眼尖,赵璟却丝毫不畏不避,仿佛被抽了骨头似的靠着宋微寒,头抵在他的颈窝,气息缓缓。
三个多月下去,赵璟已经好了大半,肉长回来了,脸也红润了,虽说手脚仍提不起多少劲,却也不至于这般颓废。当然,个中缘由只能交给各位领悟了。
即便宋重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亲眼见了这幅场景,仍是被惊得直打颤,连带着刀身也铮铮作响,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气的。
赵璟似是被这凛冽寒光“冷”着了,又往宋微寒怀里蹭了蹭,左右屋里头的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不是?
宋重山眼皮一跳,扭头劈向宋随,一边骂道:“混小子,我让你照顾世子,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宋随微微一偏头,那把柳叶刀便擦着脸,狠狠扎进他背后的隔扇门里,与此同时,门外也跟着传来一声劫后余生的惊呼。
见状,赵璟非但丝毫不觉羞愧,甚至还鼓起了掌,两眼放光,全无适才的靡态:“好刀!好刀法!”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这一起身,带动衣襟大开,斑驳痕迹铺陈于人前,宋微寒忙不迭替他掖紧衣领,随即尴尬地撇过脸。
因是背身,宋重山并未发觉两人的小动作,但正对着他们的宋随却将这一切悉数察于眼下,他抿直了唇,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宋重山一看,嚯,你小子这是不服骂啊!登时拔出刀,又冲他砍了过去。宋随倾身躲开,下一刻,罡风直冲脑门,这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了。
两人你一窜、我一跳,不多时就把周遭闹得一团糟,唯有赵璟不怕事地在一旁起哄。
这时候,宋微寒也不好再充哑巴了,这刀看似在砍宋随,实则是对着自己呐。
“华阳叔,有事好好说,别动手。”停了停,他又瞪了赵璟一眼,警告道:“你也少说两句。”
赵璟当即抿住唇,宋随亦默然退至数米之外。他当然也不乐意宋微寒和赵璟搅在一起,否则也不会做出瞒住后者行踪的糊涂事,却适得其反,不仅没能让自家主子冷静下来,反而推进了两人的关系。
不,不对,或许由始至终,王爷都是冷静的,在长明宫、甚至更早,他就已经觉察围绕在两人周边难以言状的暧昧,只是彼时他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但作为局中人,他们自身一定是明白的,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分开,或许王爷也是想逃避的,只是……
宋重山不甘心地斜了赵璟一眼,瓮声瓮气道:“王爷的这声叔叔,老夫可担待不起,出了这种伤风…咳、这种事,老夫已经无颜再去见先王爷先王妃了。”
宋微寒顿时哑口无言,他一向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也确实心中有愧,无话可说。
他张不开口,赵璟却有话说:“叔叔放心去吧,届时见了先王爷、先夫人,可得替云起美言几句。云起生来命途多舛,无缘拜见奉养高堂,也只能请叔叔传个话,好叫二老放心,从今后,有我陪着羲和,虽不能子孙绕膝享天伦,但至少岁岁年年长相守,这于寻常人而言,何尝不是可遇不可求?”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犹是宋微寒,从未想过、从未说过的誓言,竟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片刻后,他无奈失笑,目光柔和。
赵璟转过头,弯起唇,旁若无人地对他眨了下眼。
一旁的宋重山来来回回将两人看了个遍,竟硬生生瞧出一丝门当户对,当即立在原地自省,暗骂一声冤孽!
自打跟着宋连州迁居冀州以来,除却偶尔的边境骚乱,他几乎已经很少带兵出阵了,但生长在疆场的儿郎是忘不了纵横驰骋的肆意的,因此,四海九州大大小小的战役、英勇善战的将帅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这之中,自然也包括了赵璟。
不难猜出,先帝之所以将年弱且无所依傍的儿子推到三军阵前,为的就是一举把他推上神坛,这是他后来所有政绩都无法比拟的成就。
没有人比先帝更懂掌握军心究竟有多么重要。
而宋重山也正是因此,曾多次动过进京拜见的念头,但因身份之故,迟迟未能一了心愿。一直到元初十九年,待自己如兄如父的宋连州骤然暴毙,他的心思就彻底断了。
先王爷的死,靖王脱不了干系,这是世子爷说的。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再见时,世子突然逆转口风,而那个他曾期慕与之一战的三军主帅正拖着一副病体…依偎在自家世子怀里……
凭心而论,若靖王果真是被冤枉的,即便他一时无法接纳两人的关系,但也确实不好多说什么。
“这句话,还是你亲自去跟他们说吧。”说罢,宋重山便阔步而去,独留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赵璟扭头看向宋随,宋随默了一息,无声颔首。
宋微寒也有些诧异,但总归松了一口气,他不想就这个问题跟宋家人贸然发生矛盾,原本也不愿暴露出去,却实在磨不过赵璟,所幸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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