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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恩威并施(1 / 2)

六月徂暑,一睁眼,天就已经亮了大半,再等下朝回来,头顶的烈日就像追着人似的,一个劲地盯着后背曝晒。

耳边蝉鸣不止,无端又添了几分烦郁,赵琅疾步走到檐下,扯了革带,三两下褪了官袍,才算勉强摆脱身后穷追不舍的暑气。

昭洵伸手接住他扔过来的衫子,一抬眼正对上他微微敞开的前襟,看着淹在宽大衣袍下的消瘦身形,他暗暗蹙起眉,随即狠剜了一眼锁在金丝笼里的小兽。

四目相对,笼中兽呜咽一声,谄媚地吐出猩红的舌尖,却反倒又被他瞪了一眼。

侍人搬来藤椅,又铺了一面象牙席上去,另有一人捧着碗盛了半满的绿豆汤走过来,行步间,绿莹莹的汤汁泡在瓷白碗里上下翻动,雕在碗底的莲瓣随着水波呼之欲出,教人看了禁不住食指大动。昭洵一手接过碗,一手把臂弯上的衫子送过去。

甫一落座,刺骨的凉意便贴着薄褂子钻进皮肉,赵琅轻叹一声,僵直的脊背慢慢舒缓下来。

昭洵半蹲下来,手高举到他眼前:“爷。”

赵琅接过碗,一口下去,碗就见了底。昭洵又接过碗送还回去,众人相继退去,宽敞的岩台很快就只剩下一主一仆一兽。

至此时,赵琅这才把目光投向笼子里顾影自怜的兽儿:“鸣儿。”

听到熟悉的唤声,笼中的狸翁扑着翅膀四下跳动着,鹅黄色的鸟喙微微翕动,期期艾艾的鸣声软腻得好像蜜里裹着糖。若非笼子挂得太高,锁得太严,依它那架势,怕是要直接扑过来了。

赵琅莞尔,任它婉转求欢,半点不见要放它下来的意思。一旁的昭洵始终拧着眉,目光紧紧锁着困在笼子里的狸翁。

这是一只长相极美的翁鸟,羽若白叠,尾如棠扇,喙口处一点黄,最惊奇的是,它的眼睛细长近妖,尾端上翘,因而得了狸翁一名。

然,谅是再美的美人,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意外不受她的美貌蛊惑。譬如昭洵。

似是察觉到他的敌意,赵琅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吓着她了。”

昭洵哽着嗓子一声不吭,目光移开,随即听他追问:“东西送过去了?”

昭洵胸口一颤,唇线抿直,又迅速松开:“回爷的话,早间就已经送过去了。”

不等赵琅答复,他又紧跟着说出一句:“属下斗胆,狸…咳,鸣儿的口津药性太烈,属下唯恐伤了五公子的身子,或、或引他生疑,遂私自减了量。”

赵琅似乎并不意外,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有你照顾他,本王也就放心了。”

昭洵心一颤,不自觉把脚尖移向他,一时间竟生出与那狸翁同病相怜的痛感:“是爷调教有方。”

赵琅无意与他纠缠下去,扯开话题:“顾景明那边什么情况了?”

昭洵轻轻清了下嗓子,正色道:“据探子报,自前夜起,六部的官员就陆续进了相府。”

赵琅阖起眼,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扶手:“御史台呢?”

昭洵道:“御史台的几位大人并无任何异动。”

赵琅动作一顿,舌尖抵住上颚沉吟片刻,道:“看来,范御史是真的老了。”

昭洵俯下身:“那咱们?”

赵琅勾了勾手指,声如蚊蝇:“你去找个几个人……”

昭洵听罢,眉头一会展开,一会皱起:“爷,这能成么?”

赵琅唇角微微一勾:“放心,明日一早,那些考生就都会放出来了。”

昭洵点了点头,随即退身而去:“属下这就去找人。”

目送他离开后,赵琅深呼出一口浊气,随后一整个仰躺在藤椅上,视线向上,又缓缓阖起眼。

耳边的鸟鸣声渐渐停了,枝头的知了不知何时也已被扑走,昭洵不在,岩台一下子就旷了下来,此刻天地间,一片寂然无声。就着难得的静谧,赵琅眼睛一睁一闭,竟鬼使神差睡下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午,赵琼坐在建章宫里,如期等到了以顾向阑为首的几位重臣。

“一个月了。”是感叹,更是质疑。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赵琼收了伤怀之态,似笑非笑地看向众人:“卷子改出来了?”

顾向阑出列上前一步,抬起衣摆跪下。荣乐眼疾手快接过他递来的折子,等东西送到赵琼手里,顾向阑这才不紧不慢地恭声答道:“回禀皇上,卷子由臣署领,陶尚书、张中丞协同审改,统共列出两百二十三位贡士,呈请圣阅。”

赵琼没想到顾向阑会亲自下场,摸着折纸的手微微一顿,他粗略扫了眼折子,随即给荣乐递了个眼神。

荣乐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将人扶起来。只听赵琼在后面跟着道:“既然榜单出了,爱卿还跪着作甚?快快起来,荣乐,还不赶紧给朕的爱卿们上座。”

众人慌忙推托:“使不得,使不得。”

赵琼笑了一声:“这有什么使不得的?众卿家于朕而言,不仅是臣子,更是长辈,朕坐着,长辈岂有站着之理?是不是,顾爱卿?”

“臣敬谢圣恩。”顾向阑也不推诿,径直坐了下去。

见他坐下,几人面面相觑,也相继跟着坐了,赵琼再次举起折子认真看了起来。

正当众人惴惴不安之际,少年的声音终于慢腾腾地传了过来:“这几日难为众卿了,又要配合刑部,又要赶卷子。”

不等众人答复,赵琼又念出一个名字:“温明善,朕记得是温爱卿的次子。”

温殊立即起身答道:“禀皇上,正是犬子。”

赵琼虚虚摆手让他坐下:“朕读过他的文章,好像有这么一句:’鸷禽之翱,夭其峭崖,幸其绝壁,思退,思进。’

雏鸟学翅,或陨于崖谷,出师未捷身先死,或乘于苍穹,直挂云帆济沧海;攫禽振飞,常翱于九天,惹人艳羡,却亦难免失足,空留遗恨。是以祸福两依,常思进退。想来令郎不但有君子之志,更有圣人之明。”

温殊登时冷汗涔涔,勉强堆起笑:“圣君在上,这…君子不敢当,圣人更是无从说起,犬子拙笔,稚童之见,能入皇上青眼已是莫大的恩宠,再担不起您如此厚眷。”

一旁的宁元秀轻蔑出声:“依老臣见,温家小子文章写得确实不错,但到底年纪尚轻,什么思进思退,说白了就是瞻前顾后、踌躇不决,若人人皆效法于此,岂不个个都亦步亦趋,届时,谁还能为皇上您排忧解难?”

“好!说得好!”一声脆响,赵琼猛地阖起折子,朗声赞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宁爱卿宝刀不老,壮心犹存,不愧是百官表率。能得宁爱卿相佐,是万方百姓之幸,是我大乾社稷之幸,更是朕之幸!”

“皇上谬赞。昔年,老臣追随先帝,蒙天之恩德,受天之圣眷,而今先帝不在,自当竭尽所能,为您保驾护航。”宁元秀原先只想跟温殊呛个声,不想被赵琼一通夸下去,心中疑虑陡生,思来想去,皇上还是看重他们这些老臣的,那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他们使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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