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微澜与晚风(1 / 2)
段斯年好像回到15岁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得像要掀翻屋顶,攥着医院的缴费单,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他的母亲是江南女子,眉梢眼角浸着水乡的温润,素日里最爱临窗作画,纸上画着竹林,总带着几分清新的气息。
父亲在诊室被一名情绪激动的患者家属持刀砍伤,送医后虽经全力抢救,终究还是没能留住那条救人无数的性命。
场景猛然变换
母亲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颤,颜料在纸上划出长长一条。
她没哭,只是脸色霎时白得像纸,紧接着便捂着胸口缓缓倒下,心脏骤停的警报声,刺破了画室里的宁静。
段斯年猛然惊醒,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额角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布料被绞出深深的褶皱,喉间泛起一阵难言的干涩。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却又带着一丝彻骨的凉。
原来又是梦。
月光透过窗帘打在少年的身上,他缓缓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膝盖里,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翌日,段斯年起床把阳台的画收好,纸上颜料已经干了,画上睡着的人很好看,侧脸很优越。
段斯年盯了半晌,或许一直都看不腻。
—
或许是因为昨晚的梦,段斯年比往常更沉默。
往日里,哪怕是沉默,指尖也会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或是望着窗外的云发会儿呆,可今天,他连眼睫都懒得抬一抬,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薄的冰壳裹住,连呼吸都透着股沉滞的意味。
沈佑诚兜里揣着刚买的葡萄味棒棒糖,他把糖往段斯年眼皮子底下一递,指尖故意在对方胳膊上轻轻戳了戳,声音扬得全班都能听见:“段小年,赏个脸?尝尝甜不甜,甜的话,算我投喂你的。”
见段斯年没动静,他也不恼,反倒得寸进尺地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对方的耳廓,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勾人:“啧,今天怎么蔫儿了?昨晚偷摸干嘛去了,伤心了啊。”
说着,他干脆把糖剥开,仗着身高优势,微微俯身,非要把糖递到段斯年嘴边,眼底的笑意亮得晃眼:“张嘴,啊——乖。”
段斯年听话张嘴吃下糖,糖在舌尖慢慢融开,那股甜来得快,却不黏腻,带着点通透的凉,从舌尖漫到舌根,又轻轻坠进喉咙里。
见他把糖吃下,沈佑诚伸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力道拿捏得刚好,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味道:“行了,别耷拉着个脸了,哥看着都心疼。”
过了半晌,段斯年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哑,却比上午那副死水般的沉寂,多了点活气。
沈佑诚捏捏他的后颈,带点诱哄的意味“要不要跟我说说为什么伤心?”
段斯年手微微攥紧:“放学送我回家。”
沈佑诚轻轻笑了一声:“好,那我就当一回护花使者。”
——
走出校门,两人并肩同行,暮色漫过教学楼的檐角,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段斯年的脚步放得极慢,书包带被攥得发白,指节都泛着青。
他垂着眼,盯着脚下砖缝里冒头的野草,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我的父母是在同一天去世的,父亲是被情绪激动的患者家属砍伤,失血过多。”
“母亲是听到父亲死去的消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我怎么做都没办法救她。”
“昨晚我心血来潮画了幅画,晚上我就梦到那天的场景……”
“那天母亲倒在我面前,颜料溅的到处都是,我以为我可以面对现实了,但是我做不到。”
“以前每次醒来,房间里都是静悄悄的,让我感到恐惧。”
“害怕梦里让我崩溃的场景,也害怕现实空落落的房间。”
“但是现在……”
沈佑诚脚步也慢下来,静静等听着他说完。暮色里看不清表情,声音放得很柔,没有追问,也没有多余的安慰。
段斯年自顾自的继续说:“现在我有奶奶,有朋友陪我。”他转过头看着沈佑诚:“诚哥,我现在挺开心的。”
沈佑诚就那么静静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段斯年。
平日里总是眉眼清冷,话少得很,周身像罩着一层薄薄的、生人勿近的霜,连笑都带着几分疏离。
可此刻,这人站在晚风里,睫毛垂着,眼底蒙着一层细碎的雾,连声音都轻得像一触即碎的羽毛,那些藏在清冷外壳下的柔软和脆弱,就这么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
沈佑诚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以后我陪你”,又或者“别一个人扛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太莽撞,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坦诚。
于是只是往前挪了半步,和他靠得更近了些,轻声说:“那……下次做梦了,可以告诉我。”
段斯年疑惑,“为什么?”
沈佑诚:“我可以陪你说说话,开导一下可怜的同桌。”
段斯年顿了一下,忽然笑了。
这是沈佑诚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他笑的如此灿烂明媚,没有平时半分清冷的影子。
“谢谢诚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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