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1 / 3)
那孩童约莫三四岁,此刻躺在驾座上,半个身子探出襁褓外,见爹爹已然无事,再度打起了蔫儿。
“怎地病得这么厉害?”燕娘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又探入襁褓中一试,“身热面赤,手足发搐,应是伤寒惊痫。”
君实站在驾座旁,甚是担忧:“最近时疫肆虐,该不会是——”
“怎会?”男人急慌慌道,“我父子皆是乡野村人,最近未在县城驻足,更未去过人多的地方。想来一路风餐露宿,把小宝累着了!”
他反手甩了自己一巴掌,忽地想起什么,跪地连磕三个响头:“诸位恩公在上,请受在下一拜!”
燕娘将他扶起,纯哥儿搀着仕渊走来。后者拍了拍男人的肩,欲说还休,只空洞地盯了他一阵,爬进车内。
架座上留下两个黑手印,小宝哑着嗓子问了句:“恩
公的手怎么了?”
“呃啊啊啊——”
车里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哀嚎,紧接着是摔锅砸碗的动静。沉寂了片刻后,自窗内飞出一块又一块的小异物。
纯哥儿从地上拾起异物,发现是掰碎的炊饼。他掂量了一瞬,将炊饼扔进嘴里,又听车内人嘀嘀咕咕——
“陆秋帆啊陆秋帆……你是个读书人啊,是为生民立命之人,怎能夺人性命?举人还没当上,先成杀人犯了!娘子的手都没牵过,先沾上血了!
“你对得起祖宗留下的章服玉带吗?你对得起你外公和你爹娘吗?你对得起观琼书院徐茂晖吗?你对得起……
“元始天尊啊!菩萨啊!‘安拉’啊!救救我吧……好想回家,好想吃涌春楼,好想和阿婆喂鱼……金蟾子啊,你快出现吧!神荼索啊,我去你大伯公的!”
小宝捂起了耳朵,君实心生愧疚不忍打断,而纯哥儿已不知不觉吃了大半块沾土的炊饼。
燕娘掀开帘子,喝止了仕渊:“梨花枪虽骇人,但不至于一击毙命,那几个倒在地上的死没死还不知道呢!即便真丢了性命,我们是出于救人自保,又不是无故戕害他人。”
闻言,仕渊攥紧手中炊饼,泪汪汪地望着她,幽幽道:“你杀过人吗?”
目光闪烁不定,燕娘还是承认:“没,没有……”
“呃啊啊啊——”
仕渊再度抱头哀嚎,一旁的男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大马金刀地朝远处走去,牵住受惊的马,抱起其中一位倒地的士兵往马背上一撂。
上马、策马疾驰而回、勒马,男人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末了他跳下马背,提着小兵的后领,将其拎到仕渊眼前。
“到底死没死!”男人把长刀架在小兵脖前,“没死就给你老子说句吉祥话!”
原本梗着脖子的小兵乍一抬头,对仕渊作了个揖:“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唉呦!”
瞬间被扔到一旁,小兵拍着屁股夺命而逃。
“一群‘丘八’!”男人嗤鼻道,“恩公放心,剩下的几个过一会儿也能醒。但凡有醒不过来的,都算在我头上!”
仕渊目瞪口呆,赶忙咬了口炊饼缓一缓。
一旁的小宝猛咳几声,昏睡过去。君实见状,对纯哥儿道:“你先前不是在蒙山采了许多金银花吗?赶快给孩子喂一点,好歹能把烧压下去些。另外,上次秦姑娘送来的伤药也拿出来,给这位壮士敷上。”
他转而面向男人,“孩子年龄这么小,还是寻个大夫稳妥些。不如我们捎上你们一段,这样能快些赶到城镇买药请大夫。”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却左右为难,道:“我们已经给恩公添了不少麻烦,怎敢再劳烦?这里是潍、莱、密三州交界,一时半会怕是寻不到城镇。”
“那就更不能耽误了,病情可等不了人!”仕渊道,“我们几个并不是很急,只要不是回益都,去哪个方向都不成问题。”
盛情难却,男人推辞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道:“我们从岔路密州方向来,大概半个时辰前刚路过一个村庄,恩公将我父子捎到那里便好。”
临上车前,男人还不忘将岔路口溜达的三匹官马牵来,绑在车轭上,美其名曰“送给恩公的见面礼”。
小镇饭口租来的劣等马车,此刻由四匹战马良驹拉着,车内又是一片肃寂。
此人来路不明、不知正邪,若不是这孩子哭得凄惨,燕娘或许也不会出手相救。眼下这对父子已然坐在了车内,仕渊觉得还是有必要探一探底细。<
于是,他开口道:“敢问兄台是如何得罪了那些军爷的?”
男人抱着孩子,从怀中掏出幞头,草草擦去脸颊血迹,回道:“我就是个村夫,无意间占了他们的地盘。谁知他们紧咬不放,一路追击至此!”
“村夫也能有如此功夫、如此马术?”仕渊笑吟吟道。
“我祖上三代皆是马户,平日替王公贵族养战马,没点看家本领可混不下去。”
男人将乱发裹起,端的是不慌不慢,“燕赵之地当家的人,谁不会点儿功夫?我不过学得早、练得勤、下手狠些罢了,还不是为了搏条生路嘛!”
“兄台不必谦虚。你这身功夫放我老家,十个武举人都不一定奈何得了你!”
仕渊眯着眼睛称赞道,“兄台既是马户,那不如帮在下审鉴一下我们那匹灰白马。这马儿是我一朋友赊给我的,也不知它价值几何,是否堪用。”
男人飞快地环视众人一眼,望着怀中孩子,道:“上车前我大概扫了一眼。这是突厥马,成吉思汗的怯薛军骑得就是这种马。你这匹龙颅突目,下腹平满,胁肋分明,是匹耐久的良驹。更重要的是,它通人意、识人心。”
“这都能看出来?”燕娘也来了兴趣。
男人继续道:“耳小则肝小,肝小则通人意。我与它素不相识,又在它眼前斩了几匹同类,它却不惧我,此为‘能辩人心’。”
塔斯哈这个操纵鸟兽的“魑魅”,挑马的眼光真不赖!
仕渊心里乐开了花,又听男人道:“唯一的美中不足,是这马的脊背颈项不够宽厚,被你们用来拉车……”
君实苦笑道:“马是千里马,奈何我等并非伯乐。既然阁下牵来三匹‘见面礼’,我们也不用再难为它了。多谢提点,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贱名不足为提。我就是个养马的,家中排行老四。若他日江湖再遇,便喊我‘马老四’吧!”
马老四哂笑着低下头,见怀中小宝面色好转,已然清醒,又看向窗外,道:“村庄就在前面不远处。恩公不用再送了,莫要耽误你们的行程,我父子二人这便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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