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1 / 2)
燕娘与仕渊麻利地将脏衣洗净晾起,带着小宝回了小院。时辰尚不晚,张驷与众书生们忙着晒麦子,君实与郝伯常正在拟讼书,纯哥儿一家人还在祠堂守着那只假蒲牢。二人闲来无事,抱着筐枣子去往学究家。
学究家旁的没有,就是纸张多。
红、黄、白、灰各一大摞,糊在墙上的,摊在炕上的,还有一卷一卷塞在架子上的,满屋子尽是墨味和霉味,难怪妻子逢人便爱抱怨。若非生不逢时,学究横竖也不至于连个像样的书案书柜都没有。
见二人前来,他简直乐开了花,邀其上炕,拿出珍藏多年的茶叶,又翻箱倒柜找出满满一筐的纸张。
这些纸张已然霉黄,边边角角破损不堪,应该有不少年头了。
“这是……”仕渊随手抽出一卷纸,上面满是蝇头小楷。
“这是不才年少时抄写的书卷。”蒋学究有些羞赧,“二位不是疑惑长春真人随行弟子人数吗?”
“不错。”燕娘道,“虽然我二人记忆应当不会出岔子,但我们愿赌服输。”
蒋学究却抚须一笑:“非也非也。须知众口铄金之言有时是虚妄,真实往往藏于细枝末节中。”
他从框中找出两卷纸,在二人面前一一铺开,“这是好几年前我从金莲堂抄来的《长春真人西游记》。此书是当今全真道掌教李志常根据亲身经历所著,而金莲堂又是全真教的民间会社,所以我这版本断然不会有错。”
仕渊拿起书卷,最后一页果真明明白白列出了丘处机西游随行人员姓名、道号。细细一数,除了蒙古派来的四个护持,的确只有十八人。
“陆公子切莫过早下定论。”
学究将另一卷送到他眼皮子底下,指着一行小字道:“最后一页虽列出了十八名弟子,可这第一页却说,长春真人选了十九名弟子一齐出发。”
燕娘也凑近身,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原来那时龙门派风头正盛,长春真人丘处机学道大成,驰名一方,在莱州昊天观传道。蒙古成吉思汗欲组二十人使团,长途跋涉亲自拜访丘处机。
大汗的宣使已经到了益都,天威难却,长春真人担心他逾越山海,一路再起兵戈,便决定携使团一路西行去觐见。
最终,他选出十九位龙门弟子随行,自昊天观启程,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预选门弟子十有九人,以俟其来。如期骑至,与之俱行……【1】”她反复读着纸上这一句,“所以这十九名弟子确确实实都一起出发了……”
“这很合理。”仕渊道,“蒙古那边原本要来二十人,长春真人怕蒙人沿途犯杀孽,干脆自己组个同样规模的二十人团找过去……你们说,会不会是他们刚出发没多久,就有个弟子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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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究摇了摇头:“其实,记叙了西游见闻的,并非只有李志常一位弟子,也并非只有一本《长春真人西游记》。”
说话间,他从筐中找出一卷更古早的字抄摊开来。
“这随行弟子中也有清和子尹志平,就住在莱州本地。我少时非常仰慕他的诗词,抄写过许多,其中有许多篇也是写西行见闻的,比如这一篇。”
纸上字迹已有些模糊,就着光线一瞧,第一行赫然写着:十九游仙子,随师历八荒。西临回纥大城隍,到处见农桑……【2】
天边一道流云经过,屋内忽晴忽暗,树影动而人不动。
“所以这位弟子不仅没跑,还至少随他们走到了回纥。”
燕娘越说声音越小,“这无名无姓的第十九人,究竟是谁……”
屋内一阵肃寂。
仕渊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打了个赌,竟挖出个惊世奇闻,还是在一无人问津的乡村学究家内。
“陈年小事,不足挂齿。这么多年我都没放在心上,二位年轻人又何必挂怀?”
蒋学究收起纸卷,眼角笑出几道皱褶,“西行到底多少人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他们的目的达成了,大汗纳了谏减轻杀孽,长春真人一言止
杀,连带着一众徒弟也天下闻名,被蒙人封为座上宾,燕京天长观也成了长春观。”
燕娘无异议,只叹道:“一开始,我和秋帆咬定是十九人,郝教授他们都道是因为这故事传至南朝有了出入。可我也是北方人,我还道自己一时记错了,如今看来,此事连亲历者自身都出了纰漏,民间自是没有定论。”
仕渊却凝思不语。
堂堂全真道掌教,盛年时记录了一场万众瞩目的觐见之旅,后又版本迭出火遍大江南北,真的会犯如此低级之错吗?
“这十八位有名有姓的随行弟子,如今可还有在世的?他们又怎么说?”仕渊又问。
“他们一朝西行,天下闻名,岂是我这种乡野村夫能冒然发问的?”蒋学究两手一摊,“长春真人已驾鹤多年,亲历过西行的一众人大多已仙去,为数不多还在世的已是垂垂老矣。尚还在世的……
“全真掌教李志常肯定算一个,可惜刚于前不久蒙廷发起的佛道之辩中残败,道经被焚后据说一蹶不振,已闭关数月。龙门派代掌门潘德冲久居病榻,如今神志不清,已有往生之兆。金莲堂孙志坚也好久没露面了……
“尚还生龙活虎的,恐怕只剩綦志清了。他是‘志’字辈弟子,如今也近百岁了,但据说鹤发童颜,西行归来没多久便隐居益都云门山,收了四个弟子,就是远近闻名的‘云门四君子’!”
“竟是‘云祁散人’!”仕渊诧异地望向燕娘,“就是刘金舫的师父,原来他们与龙门派也是有渊源的!”
蒋学究同样一脸诧异:“你们竟认识表海居士刘金舫!此人诗画双绝,乃是青州一宝啊!”
可惜眼下表海居士已然不是“青州一宝”,而是“青州落跑”了。
当然这种事不便与外人说,仕渊只坦言道:“其实云祁散人上个月,也过世了。”
“什么!出了这等大事,金莲堂怎地连个讣告都没有?”学究甚是惋惜,“好歹也是西行归来的一代宗师,不应该啊……”
见学究这反应,燕娘瞪了仕渊一眼,默然唇语道:“叫你多嘴。”
所以,云祁散人竟是秘密出殡的?
自知多言,仕渊郑重恳求学究不要告知他人。天色已不早,二人行礼告辞,归家的路上,脚步沉重异常,心中对即将到来的法会产生了一丝畏忌。
仕渊低头,见身旁人拧着眉头,笑问道:“女侠在想些什么?”
温言细雨注入耳畔,燕娘回望了眼对方,逐渐展眉:“我只是在想,这西行的第十九人究竟为何没有名姓,是被人刻意剔除在外,还是自己选择了隐姓埋名……你又在想些什么?”
“我嘛……对素不相识的人物实在懒得刨根问底,只对近在眼前的人上心,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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