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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1 / 2)

天下名山八,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1】

东莱山位于东海之滨,地处莱州掖县外二十里处,山体环抱着一片太极鱼形状的山谷,弧心处天然有一汪潭水。古今修道者自是视其为仙山福地,纷纷在谷中建宫立观,被当地人称为“道士谷”。

进入道士谷唯有西南处一条小道,故而山谷从未被兵燹殃及。此谷东接崮山,往南走上半个时辰,便是随山派现处的寒同山,亦是石志温的居所。

而此刻,这小老头并未在寒同山凿他的石刻,而是与仕渊走上道士谷北方制高点紫微阁上,待云雾散尽,鸟瞰着山谷内大大小小十余座道场。

这便是长春真人数万里西游的起点。那一路跨越莽原、沙漠、雪山的坚韧,那一份直面死亡、战火、天威的勇气,皆是由这片钟灵毓秀的山谷孕育。

远处山脚几座乃是民间宗祠、庙宇,其上便是三教平等会的驻地太清宫。

现下平等会大部分人都在山谷外的灾民救济营忙活,高层人物还围在栖霞太虚宫孙真英身旁,太清宫一个人影都望不见。剩余宫观除了泰山派一座小祠外,皆已被蒙廷收回,亦是杳无人烟。

最巍峨者还数昊天观。<

诚如石志温所言,它易守难攻,规模虽不及太虚宫,然其坐落于道士谷中央的高岭上,两侧山峰峥嵘葱郁,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左右寮房众多,四座大殿依山而建,上下错落,险峻难登,身弱志薄者,只能仰止却步。

没有了昔日的香火与诵经声,它显得更加森严。四面高墙围得严实,其内人影绰绰,往来的却不是道人;其外门可罗雀,唯有两位身着质孙服的武士。

紫微阁内二人鸟瞰已久,石志温眯起眼看了看天色,道:“正午将近,是时候了。”

时间不多,成败皆在今日。仕渊深吸一口气,站在栏杆旁,学着塔斯哈的样子冲青天挥动手臂,紧接着白影略空,亦莽吉似一道白日焰火自山巅俯冲而下。

悠长的鹰啸回荡于山谷间,它落在了昊天观外一棵树上。在海东青一双金睛的注视下,久无人气的观门前走来十二个男人。

这十二人大多蓬头垢面,身着破衣烂衫,手执草叉扫帚,显然不是来上香的。门前两位武士对视一眼,走上前用蹩脚的汉话道:“道观不开,回去吧!”

“我等——嘶!”

其中一人刚要开口行礼,就被身后人捅了后腰眼。

“俺们是救济营来的!”另有一人上前抢道,“老人孩子病晕了一大窝,饿得前胸贴后背揭不开锅!恁行行好,舍几袋粮食让俺们带回去吧!”

说话之人顶着张脏兮兮的娃娃脸,衣服破得像渔网。这一通叽里咕噜的乡音,武士们自是听不懂,抬起弯刀驱赶。而对方也不是善茬,举起草叉扫帚就要闹,嘴里说着什么“达鲁花赤纯只海私吞民粮”之类的。

这回两个武士听懂了,片刻后,出来几个汉人小吏。十二人又讨粮又求药,小吏权当叫花子打发,却不知这十二个“叫花子”中,十一个都是蒋家店来的,那一张张脏兮兮的皮囊下,是能言善辩的硬骨头。

这帮人好赖话劝不走,一个劲要小吏喊管事人出面,甚至有人喊出了“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2】”的口号,最后干脆使出了绝活——静坐。

原来,仕渊所谓的“救兵”,正是告御状的儒生们。

来昊天观前,仕渊与燕娘等人途径蒋家店时,特意停留了一日。一来是稍作歇息,向等待他与燕娘归来的众人报平安,二来告知张驷与众书生他们今后可以搬到栖霞山庄避风头,不必再麻烦蒋家店村民。

三来,便是请张驷与书生们帮个忙。

法会后第二日,君实与纯哥儿一早就守在村口等待,却没成想回来的有七人,甚至还包括了阿朵与塔斯哈。

如此这般,扬州陆园、林家班、太虚宫、随山派、云门山、摩云崮、探马赤、告御状书生多方人马齐聚蒋家店岳王庙中,共商救人大计。小小一间村庙里挤了二十多人,男女老少,鹰犬相闻……这般鱼龙混杂,别说金蟾子,岳王看了估计都要汗颜。

书生们本就有报恩之意,听仕渊讲了他们的任务后,发现不过就是将青纱帐间那一幕搬到昊天观再演一遍,纷纷欣然前往,只留下病秧子姚惠在蒋家店照顾小宝,待事成后随大部队一同前往栖霞山庄。

君实与纯哥儿当然想一同救人,却被仕渊派了更重要的任务——其一,向招远县衙索求周离庸卖假药口供与罪证;其二,前往登州府与秦怀安汇合,告知他一切情况并由他带路,于六月初七前赶到栖霞山

庄。

今日正值小暑,日头毒辣,娃娃脸小苟已然打起了蔫,昊天观不管巡山的还是守门的都陆续回观。郝伯常见状,迅速招呼大伙叫门:“叫你们管事儿的出来!”

大中午头的扰人休憩,主管不得不亲自出马,与杂役带着一箱药和剩饭粮食出门应付。

郝伯常拿起箱中白瓷瓶一瞧,乐得合不拢嘴,却向主管提出个更苛刻的要求——上书达鲁花赤纯只海,开益都官仓放粮,并在城外设福田坊、救济营。

主管一芝麻小官哪敢出这个头,当即便要钻回门里去,不料被一个威猛大汉拦住了去路。

来人披头散发耳钳金环,腰间挂着一对虎头锏,主管登时一哆嗦,不料这大汉只是拍了拍他的官帽,低声道了句:“多谢。”

主管心道这人气势像个山贼,竟怪有礼貌的,全然不知自己转身的一刹那,山贼挥了挥手,亦莽吉自树梢振翅起飞,悄无声息地在高空中盘旋跟随。

山谷中鸟兽众多,除了昊天观外的不速之客们,以及紫微阁居高临下的二人外,无人会在意一只飞禽。

遥见昊天观主道上,主管与杂役陆续分开,独自走向北面一处寮房,仕渊两手高举过头,作了个落雨似的手势,亦莽吉滑翔至寮房上空,真的落了泡“雨”。

百十丈之外,主管蔫头巴脑地正欲回房午睡,忽见天上落下一滩白花花的鸟粪,不偏不倚地砸在房前石阶上。与此同时,林中不知何处响起两声怪异的鸟叫,颇具嘲讽之意。

“啧,今日是触了甚霉头!”

主管骂骂咧咧地抬头张望,不骂不要紧,一骂,更倒霉的来了——青天白日,一只猛禽张开利爪,冲他疾飞而来!

他本能地弯腰捂脸,但听一声扑扇,人完好无事,头上的乌纱帽却被鹰爪提溜走了!

“天杀的畜生,还我官帽!”

詈骂间,主管拔腿就向海东青追去。气喘吁吁地追到后院,他眼睁睁见那小畜生停在了后门外的树梢上,一双犀利金睛瞪着他,爪子一松,乌纱帽转转悠悠地落下树枝。

长舒一口气,主管打开后门门栓,一出门却愣在了原地——

但见门外树下站着四人一狗,似是恭候已久,其中一个小姑娘手上转着他的乌纱帽,一脸坏笑地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登时明白自己中计了,刚要扯着脖子喊人,嘴里蓦地被塞了一卷抹布。月白罗袖落下,下一刻他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后颈吃了一记手刀。浑浑噩噩倒地前,只记得一个小道士撑开麻袋,把他套了个囫囵。

这一派景象被紫微阁内的二人尽收眼底,一老一少笑得前仰后合。

“陆生这计策真是妙不可言!”

石志温乐得活像个开口的话梅,“既找出正主儿取得假药,还标记出了贼人窝点以便取得更多罪证。不仅不声不响地把目标拿下,竟还让他自己把后门打开了!天时地利人和,这都一石几个鸟儿了?”

“过奖过奖!”仕渊揽着石志温肩膀,笑得直不起身,“管它一石几个鸟,塔斯哈一只大鸟全部包办!若非石掌门对昊天观了如指掌,甚鬼计策都无用!”

二人你来我往地吹捧着,这厢燕娘与萧缤梧已经潜入后院,黑白两个身影一溜烟跃上了房顶,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各自的目标地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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