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1 / 2)
丹田内的蝴蝶翩跹而出,然而燕娘的喜悦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后怕与悔愧,甚至有些许埋怨,埋怨这人竟这般莽撞地随自己在深渊边缘徘徊。
“秋帆,放手吧……被红衣兵看到,他们会将你一并捉走的……”
眼泪在半空划出一道道银线,她不停地恳求仕渊撒手,而他玉锥似的手指愈钳愈紧。
明明一铆劲就可以甩开这人,她此刻竟有些舍不得,任由他拽着自己,如一只小兽般,在砖木丛林间东蹿西跑,既不肯让旁人抢了自己的猎物,也不想成为旁人的猎物。
“跑起来!”仕渊上气不接下气,语气倒是温柔,“会没事的!”
燕娘几次欲言又止,终归没敢告诉他自己伤及无辜背了命债,只一味追随着那天青色的背影狂奔。她不知他神情几何,也不知他究竟要去往何处,只知仲夏六月,二人跑得汗水飙飞,两只紧扣在一起的手掌却相得益彰地冰冷。
这番情景,让她恍惚回到了蒙山瀑布下的野湖中,只不过这次死活不放手的人换成了仕渊。
他们路过一道道院墙、一扇扇门,墙边总有纳凉的人,没有一扇门扉能够推开,丈宽的小巷如隔阴阳,丝毫庇护不了疲于奔命的二人。
原来诡计层出不穷的小少爷,也有慌不择路的时刻。
回首间,巷尾闪过几个红色身影,仕渊低骂一声,拉着燕娘又是一个急转弯,飞奔百步后,被黑水河挡住了去路。
远处警告行人避让的锣声越来越近,而最近的桥尚有两三百步路,待他们跑到跟前,怕是会被抓个现行。
燕娘彷徨无措,心道干脆试试以如今自己的功力,能否“登萍渡水”跃过这黑水河。若失败了权当上天降罪于她,一报还一报;若成功了便直奔登州港,找搜起锚拔锭的货船跃进去,一如两年前那般,横竖不会比落入林子规手中差。
于是她挣脱仕渊的手,匆忙道:“我给你留的那封信字字真切,陆秋帆,山高水远,后会——”
话音未落,对方两根手指捏住她翻飞的唇瓣,“这话留到回扬州后再说!”
仕渊鼻头翕动,在空中嗅了两下,嘴角一扬,再度拉起她的手,往桥的反方向跑去:“这边走!”
空中传来刺鼻的气味,燕娘跟着他顺河边小跑片刻,阳光蓦地变了颜色,眼前铺天盖地皆是鹅黄艾绿,恍如天上画仙打翻了墨盘——原来是座染坊。
天青月白色两个身影在一片五彩斑斓中穿梭,飞瀑似的染布随风飘摇,浑然天成地藏匿了二人的身影。就在那最隐秘的角落,仕渊停下步伐,回身将燕娘环入怀中。
两人的喘息声交叠,然而眼下情形容不得半点温存。仕渊一把扯下头上方巾,退后两步,又开始脱腰带、解衣扣。
“你这是……”燕娘不知如何应对,怔忡地看着仕渊褪去天青襕衫,露出里面绯红衣裤。
“这是陈潜为秦大人准备的红袄军军服。”仕渊动作利落,将方巾往燕娘头上一罩,“快,他们看不清你容貌,把你的外衫脱给我!”
燕娘这才明白,他是想以自身引开追兵,换她平安逃脱。
“不行!”她急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怎可拖旁人下水!”
“姑娘一路患难与共,又锦书寄情,竟还当小爷是旁人?”
仕渊调笑着将襕衫披在燕娘身上,背过身去,“我已有脱身之策,你且再信我一次!赶快换衣,否则动作慢了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他催促着掏出一块木牌系于腰间,俨然就是登州城无处不在的一名红衣兵。燕娘上一刻还决然不从,下一刻望着他的背影,忽觉这红衣不再那般可怖可憎,心中萌生出一丝希冀——
他前路坦阔,身后无数亲友盼着他归家,定是胸有成竹才敢这样做的吧?
这一个多月来险象环生,他总能化险为夷,老天这次也一定会眷顾他吧?
“那,那就再信你一次。”燕娘小声回道。
光天化日之下宽衣解带她还是第一次,浑身觳觫个不停,却不是因为羞耻。她百感交集,忽而觉得自己像个闯祸的孩童,害得旁人为自己收拾残局,忽而又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煞星,总教身边人缠上厄运事端。
可待天青襕衫穿好,她再次看到那双小鹿似的眼睛时,脑子里又一片空白。
“你男装扮相竟比我还俊!”仕渊还是插科打诨的口吻,额间的冷汗却出卖了自己,“从现在起,你就是小爷我了。而我继贾仕渊、赵秋帆、刘金舫后,又多了个名字。”
说话间,他掂了掂腰间那块木牌,燕娘凑近一瞧,一面刻着“沂州长任营”,另一面烫有“队正,熊二彪”几字。
“噗嗤”笑出了声,她下意识地别过脸去,蓦地鼻根一酸,眼眶再度湿红起来。她一面被他这及时雨浇得心暖,不知该如何承受这份恩情,一面又腹诽这纨绔实在痴傻得紧,跳进火坑前还不忘逗个乐子。
“这是三叔临别前给我的假腰牌,他老人家故意捉弄我呢!”
仕渊抬袖为燕娘拭去眼泪,指尖停在她脸颊边停了须臾,回过神来飞速道:“言归正传。我走后,你从染坊正门出去,权当自己是个放课的书生,沿着人多的地方回八仙客栈与秦怀安他们汇合。秦大人是宋使,跟他在一起你定会平安无事。若我三日之内不与你们汇合……便让君实想想办法!”
匆匆几句嘱托间,他麻利地套上
月白罗衫,一身白里透红,端的是喜丧皆非。
最后检查了一眼燕娘的行头,仕渊把霹雳神火往腰后一别,接过她手中两把剑,道:“这两把剑太显眼了,我先替你收着。回客栈好好睡一觉,你‘二彪哥’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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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鬼使神差地捏了捏她的脸蛋,眼神决然中掺杂着些不舍,笑容半是缱绻,半是歉意。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直到仕渊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斑斓绢布后,燕娘才想起,二十一年前她父亲与母亲诀别时,似乎也是这副神情。
她走进染坊工房,工人们诧异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忽听前门街上传来一声呐喊:“刺客已过朱家桥,正往城北县学方向逃窜!”
追兵的步伐声渐远,燕娘眼泪如决堤之水夺眶而出。她胡乱地擦拭几下,端起一副斯文尔雅的书生样离开染坊,满襟雪中春信的熏香却如雪上加霜。
今日一波三折,她浑身血气早已被抽干。手中没了释冰剑,她越走心越空,待回到八仙客栈时,只剩一张皮囊在苦苦支撑。
脑海中尽是仕渊那句“去去就回”,秦怀安的关切与纯哥儿的问询她一句也没听进去。桌上摆着她清早送来的鳆鱼、地生子、赤甲红,竟一口未动。
失落中,她抄起那坛老酒猛灌两口,一头栽倒在榻上。
君实见燕娘一身天青襕衫,立马猜到发生了何事,纵使有些怨恼,也没有叫醒昏睡的燕娘。
他与秦怀安对视一眼,敛声道:“登州就是天塌了,也不能让仕渊出事。纯哥儿,张驷应该还没出城,去把他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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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兵们如池鱼般涌上朱家桥,只为争抢一粒溜得飞快、白里透红的“鱼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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