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2 / 2)
“方才被霹雳神火震了一下。”仕渊抽回手臂,“可能是最后这支竹筒裂了,也可能是我把火药塞得太满。无妨,过一阵就会好。”
“我褡裢里有镇痛的草药,一会儿给你涂一些!”
阿朵长舒一口气,这厢塔斯哈与秦班头也赶了上来,前者撒开缰绳朝天一拜,道:“天母阿布卡赫赫!”后者竟也跟着高呼了一句:“安巴嫩木合阿布卡赫赫!”
北方民间有人会说女真语无甚稀奇,但姓秦名怀安、来自登州就有些过于巧合了!
思及秦班头方才的剑法,仕渊终于问出了憋在心中已久的话:“秦班头在县署干着安安稳稳的活计,为何肯出面相助我等?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秦班头扯下裹头和面罩,麻利地抹净剑刃上的血,斑白的乱发在空中飞扬——
“我脚废了,耳朵却不聋!”
他朗声大笑,转而面向塔斯哈,“打从你在牢房里唱那女真童谣时,我便开始留心了!你后来唱的那破曲儿难听得紧,但“秦怀安”、“哈儿温”、“栖霞山”三个字眼我听得一清二楚。公子你问我是何方神圣,我倒想问问你们呢!你们可是认识秦怀安与哈尔温?这把剑你又是从何得来?”
说话间,他亮出手中“昆吾剑”。塔斯哈好整以暇,张驷与阿朵一头雾水,仕渊却瞬间全明白了。
“蒲鲜哈儿温及另一位秦怀安与我一道从扬州来此,正是为了寻你手中这把剑。它原在登州防御使蔡锐手中,如今被我们夺回。”
仕渊目视前方,坦言道,“不错,昨日登州城出现的刺客,正是我等……”
秦班头见他面色有些苍白,打断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在登州港周边渔村中有个小院可以落脚歇马,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里去,随我来!”
在秦班头的带领下,几人绕城疾驰至登州港五里外的沙河滩村,走进了一座荒芜的小院。
院中棚屋覆着层盐霜,灶台甚至生了贝壳,中间的泥瓦房破旧不堪,似是许久无人居住,连喝口清水都要去旁人家要。
海风习习,潮声连连,破屋内的五人席地而坐,继续悬而未解的话题。
“蒲鲜哈儿温她……”仕渊顿了顿,对这个称呼尚还不习惯,“她曾跟我讲过,二十一年前,她父亲携栖霞山庄家眷北上流亡,准备投奔大真国,却在登州城外被蔡锐带兵拦截。她父亲为保妻儿,与她祖父以及山庄一名管事留下断后,不幸殒命,而她母亲也死于震天雷之下。”
他放下水碗,凝视着秦班头那双熟悉的眉眼,“她们当年一行七人,四人命丧黄泉,除去哈儿温和秦怀安,应当还有一人。那个人,就是阁下吧?”
“秦恩公你,你是哈儿温姐姐的家人!”
阿朵呛了口水,塔斯哈沉默不语,似是早已猜到。
“公子与姑娘所言不错。”秦班头声音依旧沙哑,“不过,我其实并不姓秦。我也姓蒲鲜,是哈儿温的堂哥,栖霞山族人叫我加浑,叔父一家却爱称呼我的汉名,云鹰。”
他喉间发出涩涩苦笑,“可惜生死疲劳,曾经翱翔青云的雄鹰,如今成了欺世盗名的蝼蚁。”
“阁下侠义登云天,仍是那雄鹰,英雄不论处境成败!”
张驷出言安慰,仕渊则温言询问:“秦班……抱歉,云鹰兄,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二十一年来再度被人唤起真名,蒲鲜云鹰长叹一口气,将经年的伤疤袒露无遗——
“当年叔父三人为我们断后,我驾着马车夺路而逃,无奈红袄军骑兵紧追不舍,并使出了梨花枪。我把缰绳交给秦怀安,自己跃上车顶保护马车,不料被梨花飞弹打中,落在了半途中……”
蔡州一战,皇帝、大臣、将士纷纷殉国,内廷后宫亦被蒙军俘虏,金朝彻底覆灭。民间汉人、蒙人拿女真人泄愤之事频起,不少义军甚至悬赏女真人头,称是以雪靖康之仇。
彼时蒲鲜云鹰刚被蒲鲜玉鹏自蔡州城救走没多久,元气尚未恢复,瘦得只剩把骨头,自马车上摔落后,当即被骑兵捉拿。
他谎称自己是栖霞山庄管事的儿子秦怀安,乃是地地道道的汉人,命是保住了,但作为女真人的走狗,还是免不了一通羞辱打骂,又因欺瞒官府、重伤军士的罪名被连夜关入州府大牢。
没过几日,蔡锐进入牢中,严刑拷打逼问他昆吾剑的下落,而他一口咬定蒲鲜凤鸣身上的那把朱漆红剑就是昆吾剑。
之后的日子里,他受尽折磨,全身上下找不出几处完好的皮肉,腿也废了一只,却依旧没有松口。久而久之,蔡锐失去了兴趣,将他转至牢城营后,再也没有过问此事。
一入深狱催人老,这般暗无天光的日子持续了十多年,直至贵由承继蒙古大汗之位大赦天下,蒲鲜云鹰才重回自由身。
可物换星移,外面的世界早已不是他熟知的样貌,他也不再是富贵加身的猛安谋克,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领,从那以后,他将以汉民秦怀安的身份过活。
出狱后,他本想找蔡锐报仇,可一打听才知,这厮近年来飞黄腾达,已经不是他能近身得见的地位了。他身无分文无家可归,无亲朋无好友,好在读过书肯吃苦,轻而易举便在蓬莱县署找了份差事。
他白日浣囚衣刷恭桶,干着没人愿干的活计,一有闲暇就向书吏打听登州一带福田院、慈幼局有没有秦姓、蒲鲜姓的乞儿,又借打扫县衙户班的机会,查找了蓬莱所有户籍。县署找不到家人的线索,他干脆沿着蓬莱海岸,挨家挨户地询问。
寒来暑往,日复一日,他未曾放弃,终于在三年后的某天寻到些眉目。
“那日下着大雪,就在这沙河滩村,我碰到了一位老人。”
蒲鲜云鹰灌了半碗水,继续道,“老人说,十几年前,确实有位叫‘秦怀安’的孩子来过村子,也是来找人的。那孩子‘母亲’去世,又与妹妹失散,在老人家借住了几日后,就随流民往南方去了……”
“所以云鹰兄便在这村子里盖了间房,盼着有朝一日,秦怀安与哈儿温重访旧地,你能与他们重逢……”
仕渊唏嘘不已,并未告知蒲鲜云鹰,秦怀安如今已是南朝镇抚使、大宋四品要员,若非燕娘设计,怕是再也不会踏足这片土地。
“我倒也没你想象的那般执着。”蒲鲜云鹰不置可否,“我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凭着重获自由后的一腔血气。可日子过得安稳了,这腔血气也被磨没了。浑浑噩噩又是数年,若非今日一劫,我差点都忘了这座小屋!”
他坦率一笑,总算露出些他这年纪该有的生气,“我是个没骨气的,蔡锐与我相隔不过几条街巷,我却没能伤他分毫。可杀了他又能怎样?失去的亲人回不来,这蹉跎过去的岁月更是回不来。昨晚听闻蔡锐被暗杀,我心中竟毫无波澜,反倒方才知道刺客是你们之后,我才欣喜起来。”
说话间,他婆娑着朱漆长剑,揉搓着那枚珊瑚目盯,“欣慰的是,哈儿温这哭哭啼啼的小家伙,终归是比我有出息;欢喜的是,命运虽可憎,到头来却阴差阳错地让‘止燧’回到了我手上!”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红心]这一章字数又超了,小红包回馈大家~
另:[狗头叼玫瑰]云鹰堂哥终
于找到啦~~他路上说的那句“安巴嫩木合阿布卡赫赫”也是女真语,意为“伟大善良的天母阿布卡赫赫”。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