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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1 / 2)

入夜正是花香时,满堂玉英仍旧难盖酒气。

女眷与孩童皆已离席,陆伯金与几位掌柜大摆龙门阵,陆叔满陪着沧望堂吴伯等人吃酒划拳,陆季堂则带着一群堂侄临湖而坐,击鼓行酒令。

陆仲玉将老太君扶回房内后,屏退下人,独自向少时住了十余年的杏苑及第踱步。

起初,他祖父腿脚不好,就寻了个天然泉眼扩园,凿出个“小太湖”,又堆起座“小蜀冈”。他父亲向往野趣,在“小蜀冈”上盖了间堂屋,后来为保他能读书进试,又添了间书斋与厢房,栽下满山坡的杏树,在坡前立起尊石鳌,“杏苑及第”就此落成。

半年前他回来时,坡上杏花还是香云如盖,眼下叶落成毯,徒剩枝桠,被冷月一照,显得孤寂又萧条。

近两日的奔波加上一场宴席下来,年近半百的陆仲玉

早已疲惫不堪。可明日还要行船回临安,他必须抓紧时间,去瞧瞧自己那中途离席的独子。

堂屋没有亮灯,陆仲玉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屋。西窗大敞,月华入室,仕渊正手撑头卧在窗边榻上望月。

夜风微凉,他只穿了件素绸寝衣,闻声微微侧目,颔首道了句:“父亲秋安。”

“嗯,为父就是来看看你。”陆仲玉边点灯边道,“席间见你饮了不少酒,还道你睡了呢。转念一想,你何曾这么早就寝?”<

端着烛台来到榻边,他见仕渊清瘦了许多,露出的手臂上尽是红斑焦疤,心中悚然,“你这手臂是怎么回事?在北方受的伤?”

仕渊拉起袖口掩住伤疤,并没有像小时候那般指着伤口哭诉。

陆仲玉轻咳一声,在榻边坐下,“帆儿这是在气爹爹与大伯擅作主张吗?”

他的帆儿抿嘴思索了一阵,这才起身,转而垂首跪坐,恭敬道:“爹,孩儿不肖。请您退了李家那定帖,孩儿他日定会登门赔礼!”

陆仲玉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回道:“你当初写信求我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从北方回来便参试娶妻,怎可言而无信?李庭芝为制置司事,镇守扬州,乃两淮的青天大老爷、大宋的门神。你外公逝世后,他亲自扶送棺柩,为你外公服丧三年,忠义又有才干,全然不是外人,你有何不满的?”

“可与孩儿白首偕老的又不是李大人……”仕渊悻悻道。

“你也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还当婚配是两人之事?”陆仲玉有些恨铁不成钢,“李家长女名唤‘慧娘’,出席过你的冠礼,我们都见过。她兰心蕙质,举止端庄,纵使你当时举动出格,依旧对你印象颇佳,何尝不是良配?”

两年前的冠礼上,陆园光宾客就不下百人,那时仕渊刚到扬州不久,怎么可能一一记得?只记得李大人为他加冠宣告表字,他却将醮酒当摔碗酒饮下,而后又认识了君实。

他揖手道:“秋试孩儿依承诺参加了,那春闱也定当全力以赴,入仕后也会尽心辅佐您。但孩儿暂且不愿婚配,更不愿辜负李大人长女,望您能想想办法,推掉婚事!”

出尔反尔之事陆仲玉当然不想做。他满脸阴霾,抚膝忖度了一阵,末了长叹一口气——

“帆儿是为林家班那个戏子吧?”

仕渊不置可否,再度垂下头去,声音有些虚浮:“是不是君实跟您说了些甚?”

“人在做天在看,你不必计较这些。”陆仲玉厉色道,“年轻人朝夕相处一路同行,难免生出情窦,但别忘了众毁销金,人言可畏。你是我独子,又是忠襄之后,注定不能恣意妄为。”

毕竟许久不见,他复又怜惜起来,“但为父并非不近人情。你若真钟情于那戏子,将来你仕途婚姻皆稳定后,纳其为妾室又有何妨?你若放心不下,我同你大伯商量商量,先暗中替她赎身安顿便是。你且说说她姓名籍贯、芳龄几许、在林家班从事何艺?”

“她姓……姓秦,名归雁,长我五岁。在林家班……是舞伎……”

仕渊越说声音越小,复又补了句:“但她只卖艺,是良家女子,实则为镇抚使秦大人失散多年的妹妹。”

“那便是南迁的归正人了。”陆仲玉面色不虞,“几时入籍?户籍何在?谁人作保?”

“她从小在世外清修,两年前才出山,不幸沦落林家班。”仕渊垂手拄榻,指甲抠进手心肉中去,“她……可能连归正人都不是……”

“岂有此理,那便是来历不明的黑户了!”

陆仲玉彻底愠怒,“若非我冒风险举荐,那秦怀安就是庸人一个!说甚么‘失散多年的妹妹’,怎不见他去替那女子赎身?说甚么‘世外清修’,那便是江湖散淡之人!”

他一拍香几愤然起身,险些将烛台打翻。灯火映在两张相似的面孔上,阴晴摇曳,可惜了满窗静好的月光。

“此事实在荒唐,没得商量,你休要再痴心妄想。”

僵持良久后,陆仲玉负手道,“官家今年的重阳宴我不去了,会多告假两日回来与李家一叙,届时你也同慧娘熟络熟络。接下来的一个月,你给我禁足杏苑及第,踏踏实实随君实温书览经,备试春闱。我会让大伯严加看管,你若是敢踏出陆园大门一步,或是再差遣那莽夫往明州去,我叫三叔将你二人一齐家法!”

这判令下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寰的余地。陆仲玉转身便走,但听“咚”地一声,仕渊跪在了地板上——

“父亲既商量不得,那孩儿便直言陈情。有些话我若对您都不敢说,将来即便入仕,也是尸位素餐之徒。”

仕渊规矩叩首,一如朝觐,好似面前站着的不是高堂,而是人皇。

“您常坐吏部交椅,不知北方的凶险。君实怕您忧心,似乎并未告知,您口中的‘散淡人’曾不顾自身安危,数次将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那‘莽夫’张驷亦然。您道李大人忠义两全不是外人,秦归雁她又何尝不是?”

他语气不紧不慢,身子俯得更低了些,青丝落下,看不清神情——

“其实我一只脚踏进黄泉时,看到了这二十多年来的经历。那一幕幕的过往中,并没有您的身影。母亲生我育我、伴我长大,尚且不忍断我枝桠、灭我欲求,您给我铺好了路,却未曾与我同行。

“您公事繁忙,心思全在官家和朝政上,对同侪下属听之敬之、用之纵之,却将严苛和鞭笞用在了我身上。外公秉直武将都不曾对我动手,试问,我身上何止手臂有伤痕?”

陆仲玉不为所动,依旧横眉冷目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我也不是没纵过你,可你呢?一身反骨不知悔改,终日与狐朋狗友孟浪,我若不管教,焉为人父?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1】,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父亲是不是想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仕渊苦笑两声,“是不是想说对我的严苛是在锻炼我、责打是为了鞭策我?可若这‘锻炼’和‘鞭策’有用,为何我没有成为您期望的样子?

“您一步步去攀那青云梯,若只是为了家,又为何不肯在家中多停留?您可有想过,若我身边多一刻您的陪伴,便会同狐朋狗友少厮混一刻。父亲在意的究竟是我,还是权势脸面?”

“放肆!”

陆仲玉一巴掌抽在儿子脸上,而仕渊不为所动,继续道:“凡事我做得不好,您总斥我‘不该’;若做得好,您就说‘不够’。您高谈阔论、以圣人之言敲打我,却又不肯教我——”

他顿了顿,两行热泪潸然而下,“教我失去亲人后,悲痛该如何排解、生死该如何度之;教我该如何戒掉一身骄矜,又不受世家子弟的孤立与指摘;教我当国子监同窗被冤枉时,在伸张正义与明哲保身中该如何抉择……

“教我如何与满心痛恨的表字妥协、如何与向往的余生背道而驰;教我如何化解同君实的龃龉、如何回避对无法相守之人的思慕……”

望着溃不成军的独子,陆仲玉心中浑不是滋味。他与仕渊的母亲一见钟情,相守近二十年后阴阳两隔。孤枕衾寒,未亡人又怎会不知思慕之苦?

他身板渐渐软了下来,一派淡然道:“这种事你回避不了,只能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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