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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1 / 2)

日始之时,天青青兮欲雨,东关街两侧热气腾腾,那是沿街的“煎点汤茶药”铺子又开张了。

仕渊背着个半人高的竹箧,张驷斜挎着个七尺长的布袋,在城东康海门内的一张小桌前坐下,叫了四碗馄饨。

这馄饨铺从陆园步行不到一刻钟而已,仕渊却馋了两个多月。眼下好不容易自高墙内爬出来,他第一件事便是来东门嗦上两碗鲜。

汤头由老母鸡和虾干熬制,晶莹面皮中包得是虾籽与鲜肉。紫菜葱花往汤中一泡,天冷时撒些胡椒丁香粉,天热时佐以腌姜鱼酢丝,比那山珍海味体贴得多。“嘶溜”一口下去,乏躯从上到下、由内而外地舒坦,这便是扬州人常说的“清早皮包水”。

可张驷在军中待久了,早上最忌“皮包水”。一勺两三个的小馄饨,根本不够填他的胃缝,又舍不得多叫几碗。

他冒着被陆园开除的风险来到此处,望着大快朵颐的始作俑者,不禁调侃道:“你这样像极了我弟弟小时候——跟爹娘置气,背着个小竹篓要离家出走,却只是坐在隔壁街啃炊饼。”

仕渊头也不抬,随口接道:“那令弟如今可有我这般不肖,可还敢离家出走吗?”

“开兴元年,哦,就是三峰山之战那时。北方下暴雪,他跟我娘先后冻死了。”张驷轻描淡写道,“他没能长到你这般大。”

“怎会这样……”

“燕云十六州一带不比这边儿,一到入冬,冻死的人不在少数。我家是马户,住在水边,涿州一带皆是平原,树早就被砍秃了,连取暖的柴禾都没有,只能硬抗,扛不住就只能去地府报到。”

张驷难得谈及家世,见对方神情苦涩,赶忙转移话题,“不提这糟心事了。恩公接下来有甚打算?是先找个地方暂住,还是继续追查坤珑阁一事?”<

“我已经想好住处了。”仕渊擦着嘴道,“一会儿还是先去趟城西南盗圣家,找时小五问清楚他的委托人是谁,之后再——”

话至一半,他见城门洞中走出一队熟悉的身影,起身挥手道:“吴伯!侯兄,铁锤兄!”

“哟,这不是小六爷和张少侠嘛!”吴伯带着侯三杆、彭铁锤等人来到馄饨铺前,还是以往的称谓,“今日怎地没睡到日上三竿呐?大清早的背着个书篋去作甚?”

吴伯不知仕渊被禁足家法之事,仕渊便打哈哈道:“离春闱没剩几个月了,我去买些书来看。吴伯您可别跟三叔说,省得他又斥我晨读不用功,跑来东关街打馋虫!请坐请坐,我请几位过早!”

“哟,今日怕是不得空了,我们得赶回去给堂主交差呢!”吴伯摆摆手道,“昨日四爷被匪徒绑走,沧望堂和各商行都在忙活!我昨晚受命,今日带人去各城门打探近日往来的番人。”

“吃碗馄饨又耽误不了什么事!”

仕渊硬拉着沧望堂几位兄弟入座,叫了些吃食,斟着茶道:“四叔平日跟我最要好,诸位可有打探到什么?”

吴伯道:“据那坤珑阁掌柜描述,四名匪徒拳脚不俗,虽是番人,但与汉人长相、穿着皆相似,官话说得也不错。我们刚刚在南门东门打听过,近一个月来,符合线索的番人,只有来自真腊的商团、占城的学者、倭国的两名僧人【1】。还有一名高丽使节,随行五人,手持盖有王室玉玺的关引,前日刚刚到,昨日又从城南安江门离开……”

“太可疑了。”张驷忖道,“高丽使节作何要来扬州?游玩的话,为何要匆匆离去?况且区区关引,又何须王室盖章?”

“恐怕不是高丽使节,而是在逃的蒙古质子——”

仕渊冷笑一声望向侯三杆,“在沂水那晚你们不是说起过,吴伯那徒弟沈幼谦张起海沙帮大旗前,曾在高丽救下一名姓‘崔’的质子?”

“不错,这人自称‘崔庆烈’,后来一直待在船上。”侯三杆一脸不爽,“沈帮主就是受他煽动,才开始在东海南海走私,后来干脆干起了劫掠的勾当!”

“小六爷跟我们想到一处去了。”吴伯沉声道,“神荼索一事,四爷从未对外声张过,除了海沙帮和我们外,只有天知地知。”

彭铁锤接道:“我们早已退出海沙帮,也许久不曾过问海上事,故而不知崔庆烈那伙人后来与沈帮主有何过节。不管之前我们如何称兄道弟,但这厮敢对四爷下手,我们与他不共戴天!”

吴伯一口未动面前馄饨,胡弄着秃脑门,满面愁容:“唉……海沙帮已经近十个月没有音讯了,毕竟师徒一场,我有些担心谦儿的安危。那神荼索也是离奇——不就是个道家法器嘛,怎就教那质子顶风作案、一路追到了扬州!小六爷你先前讲过,龙门派那老道士去过鬼门关,他可有说过鬼门关究竟甚样?”

“鬼门关……我一辈子都不想知道鬼门关究竟甚样。”

仕渊长叹一口气,“我们虽然知晓了神荼索的来头,却不知它如何流落至‘鬼门关’岛上。金蟾子曾言,南宗白玉蟾炼化陨铁、铸成神荼索后,将其赠与了南海派。吴伯可知这‘南海派’是什么来头?”

吴伯搜肠刮肚一番,道:“南海派出自武夷南宗,顾名思义,曾在泉州至琼州沿海一带活动。但近几十年来,我未再听说过南海派轶事,连说书人都不讲了,似是已销声匿迹

……”

“那这‘南海派’总坛在何处?”仕渊又问。

“嘿,幸好咱小时候故事听得多!”吴伯捋着胡须,一派洋洋自得,“话本上曾讲,上任南宗白玉蟾少时云游,曾在黎母山中遇仙人,习得洞玄雷法,后以此雷法收伏兴风作浪的海龙,镇于南海派总坛。至于这总坛在何处,说书的没提过,咱也不得而知!”

“哈,雷法?”仕渊嗤笑道,“金蟾子第一位师父便是紫清真人白玉蟾。他说他在鬼门关也施过雷法,召来了神霄惊雷将自己被关押的木屋劈出火来,燕娘却道‘鬼门关’小岛本就隔三差五遭雷雨。所谓‘雷法’,不过坊间传说罢了!”

吴伯只干笑两声:“坊间传说虽荒唐,多少也有些根据。不打紧,管他南海北海派,沧望堂那么多人呢!堂主一声令下,我吴维舟就是赴汤蹈火,也会将四爷带回来,小六爷且安心读书备试便是!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跑去西门和北门再打听打听,先告辞了!”

待吴伯等人离开后,仕渊与张驷策马直奔城西南盗圣家。

盗圣家小院门扉大敞,院中依旧败草残阶、一贫如洗,秋风一刮,连片金落叶都不给老头儿留下。

金毛犬乱吠几声,屋内走出个麻衣芒鞋的瘦小人儿来,正是时小五。

“师父让我这几日在此恭候小六爷。”时小五战战兢兢地将人请进屋内,“师父他老人家还在瞌睡,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寒暄两句后,三人席地而坐,时小五直言道:“陆公子来此,想必是看到我在坤珑阁留下的金钩了。”

“还要多亏张兄眼尖。”仕渊从竹箧中拿出金钩,恭恭敬敬地还给时小五,“时兄真乃奇人,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坤珑阁二楼,从两个人眼皮子底下盗走神荼索。小生实在是佩服!”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何况盗亦有道,在下从不在人眼皮子底下行窃——”

时小五颔首作揖,天生一双眯眯眼,即便面无表情,看上去也像在黠笑。

“在下白日里趁那陆季堂午睡时,由窗户潜入,一直躲在他的罗汉榻下,直到夜深无人时才动的手。”

听罢,仕渊汗毛乍起,与张驷对视一眼,开门见山道:“时兄能否告诉我们,那委托人究竟是谁?”

“是沂水那夜,拎着我飞到闸口的秦姑娘。”

时小五摩挲着手中金钩,坦言相告,“她出价十两黄金,请我去坤珑阁盗取神荼索。师父让我自行决定,只道自己种下的因,也当自己了结随之而来的果。我手头拮据,实在眼馋那金子,应下来后又觉得此事不该瞒着陆公子你,所以便在藏宝柜中留下了这把金钩。”

张驷瞠目结舌,仕渊则波澜不惊,道:“似曾相识燕归来啊……其实,我隐约猜到了是她。”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晏相这首诗就作于大明寺中,没成想昨日刚去了一趟,今日就被二百年前的先人一语成谶。

“秦姑娘三日前来此处找我,身后还跟了两个人。”时小五回忆道,“此二人筋骨奇佳,举手投足似是梨园武生,携有佩刀,袖中亦有暗器,从始至终未曾出言,只是紧跟秦姑娘。”

“是林家班的人。”仕渊神色一凛,“时兄放心,我不会怪罪你,还要多谢你留下线索。话说回来,你可知秦姑娘在何处下榻、何时拿到的神荼索?拿到后又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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