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秋归风烟录 » 第110章

第110章(1 / 3)

“海上行船,最重要的是把握风向。但这风呢,也分很多种。”

陶雪坞盘膝坐于艉台上,一如孔夫子坐于杏坛间。

“一种为‘真风’,即风真正的走向。另一种为‘阻风’,即阻碍之风,速率与船速相当,方向与船头相悖,若利用得当,反而对帆幕有助力。还有一种,家父称之为‘视风’,乃我们感知到的风,虽直白了当,也容易上当……”

“从风向来说,有顺风、侧风、斜风,和顶头逆风。顺风时不我助,可遇而不可求;侧风斜风需变换帆向。帆舵精准配合,调整船头走‘之’字形,纵然迂回费力,却可逆风而行,这叫‘调戗使斗风’!”

台下一众人听得甚是认真,仕渊悟出些处世之道,张驷也品出些用兵策略来。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两位爷往桅杆前一站,仍是两眼一抹黑。至于时小五,早就上吐下泻,病倒在榻上。

前些日子,沧望堂各个运河段皆有线报,说有几名高丽人载着货箱去往明州港。吴伯带沧望堂一众人去明州港一打听,方知绑匪在昌国县东极岛上了船,径直往东南方向驶去。

东极岛,顾名思义,为大宋国土最东端,比麻逸国还要偏东,比倭国还要靠南【1】。再往东南走,怕是要跳出三界之外了。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季堂朝不保夕,就是阴曹地府也得闯一闯。

同样是行船,在江川运河上和海上俨然是两码事。

吴伯太湖渔民出身,又在大宋水师效力了近三十年,还作为孟公副将指挥过黄州水战,可到了海上,只得乖乖地听陶先生“讲学”。

虽说触类旁通,有侯三杆、彭铁锤等前海沙帮成员相助,船是行得稳稳当当,然而行到哪里、往哪里行,老人家就吃不准了。

出海第一日,周边有昌国县众岛屿环绕,船上人一派志在必得。第二日,海上偶尔有经过的船只,仕渊与吴伯还会远远地招招手,一如运河上照面那般,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见。

到了第三日,海天之间惟余莽莽,再也望不见任何旁物。

第四日天公不作美,白日东君不出阁,夜晚星君半遮面。第五日风伯发了癫,紧接着雷公电母来相会,龙王也来闹一闹。

吴伯“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日出东方,水流东南”那一套,这两日全不中用了。

大风起时,陶雪坞抱柱立于船首。桅顶的定风旗卷住了樯柱,好在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艳红的衣摆,正自东向西猎猎打转。

雨水横斜拍面,乌云旋聚天边,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吴伯还当是在江边,大手一挥便要收起帆幕避险。陶雪坞却一敲他的秃脑壳,发令道——

“尾帆打半正,主帆头帆申三庚七!【2】以船首右舷顶风,我们趁飓风旋云未盛,极速冲出去!”

此处无路可退,更没有港湾庇护,收起帆幕坐以待毙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三桅鸟船在利涉道头看着鹤立鸡群、稳如泰山,出了海还不及一叶浮萍。待到雨打风吹,更是飘零任摧残。

一个巨浪涌来,船体猛然右|倾,陶雪坞即刻带着众船员向左船舷冲去。

仕渊也跟在后面攀爬,一抬头看见双光溜溜的大腿,不禁赧然惊呼:“陶先生!你怎么不穿裤子啊!”

“你光给我买衣衫,没给我买裤子啊!”

陶雪坞紧抱左舷板,背着漫天大雨吼道,“我就一条裤子,还是你的!一会儿你让我穿湿兜裆吗!”

“穿了又能怎样!”

“会窜稀啊!”

“呸!”

船体落下,砸溅出万朵浪花,仕渊吐出满嘴咸水,“难道小五哥是因为这个才——”

话音未落,但听“啪”地一声,身后帆索断裂,小蛇似地崩上了天。陶雪坞回身一望,立马腾地而起抓住了帆索,在狂风骤雨中荡悠起来。

满船人骇然惊呼,却不是因为担忧,而是头顶白花花的屁股一览无遗。

张驷手疾眼快,凌空一跃抓住了陶雪坞的脚踝,带他坠回甲板,这才还大伙儿双眼一个清净。<

船本就晃悠得厉害,他落地时忽觉头重脚轻。一位大哥扶住了他,幽幽安抚道:“不至于不至于。再过十天半个月,那屁股就顺眼多了……”

另一头陶雪坞将帆索牵回,麻利地打了个结,回头冲仕渊冷笑道:“时小五这个色胚子,分明是前两日‘海夫人’吃多了,无甚大碍!拉一拉反而泄火,大不了我给他煮碗桃花汤便是!【3】”

入夜后,风浪更甚,全船三十四人的性命全系在几根帆索上。

电闪雷鸣间,陶雪坞奔走于甲板桅杆间,一袭红衣有如一颗定心丸。吴伯双手把着舵,嘴里念叨着妈祖,心里却庆幸几日前让仕渊一行人留在了船上。

众人手忙脚乱至天亮,总算与阎王爷擦肩而过。次日雨停时,已有人躺在甲板上哭爹喊娘要回家。

时令已过霜降,海上比扬州稍暖一些,可海水依旧凉。被浪头雨水拍上一夜,再被海风一吹,纵使体格健壮如张驷,也发起了低烧。

时小五在卧榻上颠簸了一整日,屁股几乎挨不到床板,苦胆也吐了个干净,五尺多长的小人不比一条海参硬朗,抓着同样瘫软的仕渊留起了遗言——

“陆公子,我的好帆弟……给我师父带个话,就说秦姑娘付我的金子,我就藏在祖师爷像前的香炉中……你教他老人家该吃的吃,该花的花,小五怕是,怕是不能尽孝了……呕呜!”

他身子一卷一舒,喉头动了动,不知咽回些甚。躺在他身旁的张驷实在忍不住了,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跪在床边先吐为敬,好在陶雪坞来得即时,提着小桶接下八成。

一石激起千层浪,躺在舱房里的其余十几人也干呕起来。腌臜程度无以言表,吓得“陶美人”连滚带爬飞出船舱。一日下来,他熬完颠茄汤又煮桃花汤,煎完柴胡又煲茯苓,一锅接着一锅,既当船首又当船医,最后干脆睡在了灶台旁。

第七日总算风平浪静,船上半数人已能出舱干活,彭铁锤也开始修修补补。吴伯左手舆图,右手罗盘,浑身打着寒颤,站在甲板上犯起了难——

方向是对的,可这是到哪儿了?

先前他们遇上暴雨,只顾避风逃

窜,收起帆幕修整了一日,不知又随波漂向了何处。

海上依旧空无一物,别说高丽匪寇和林家班了,连只海鸟都望不见。侯三杆坐在桅樯顶端,已然打起了瞌睡;仕渊吸溜着鼻涕,虽于心不忍,还是把陶雪坞给叫醒了。

“给我舆图和罗盘作甚?它们只会告诉你该往哪里去……”

陶船首这回连上衣也没穿,披着个衾被就出来了。他抬头看看天,道:“这要日头没日头,要星辰没星辰的,我也说不准现下在哪儿。”

“可海船出航,难免会碰到阴天风浪,总不能这么随波逐流吧?”吴伯急道。

“第一,绝大多数海船只沿海岸行走,只有海寇才会跑这么远。但他们见船就劫,无所谓走到哪儿。第二……”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