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2 / 3)
“这头一件事,想必林兄早已知晓。”他郑重其事道,“前几个月的北方之行,我与燕娘患难与共,互生情愫。从此我见他人皆草木,相信燕娘亦视我为青山,此事还要多亏林兄当初成全。
“燕娘得林兄收留与栽培,效力林家班已两载有余,但她非奴非婢,在我朝无籍无契,向来是自由身。她起初受你所迫,后来任你支使,如今脱离林家班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是必然的结果。前尘仇怨,她既不愿再提,我便既往不咎。还望林兄高抬贵手,另寻‘飞仙’,全我一段姻缘。”
“陆贤弟你……”林子规神情一滞,难以置信地笑出了声,“你还怪认真的!西湖栀子灯下醉的帆郎,竟是个情痴!”
他喉咙内“格格”声不断,笑容愈发狰狞,“真是乐煞人也!鄙人盗走神荼索,害你险些毒发丧命,又烧了你们三艘船;你搭乘市舶使炮船来追我,带着一群人隔海喊话相见,原来是为了请我喝一杯喜酒?”
话音未落,就连一旁的谢大千也捧腹大笑,巧奴儿双肩颤抖,脸埋在帕子后连道“恭喜”。
听着这阵猖狂的笑声,仕渊浑身毛骨悚然,不禁也觉得自己的番说辞有些滑头。
他跟着干笑了几声,顺势道:“林兄不必急着道喜,我请你喝的,并非喜酒,而是绝交酒,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过了今晚,你不再是我林兄,我也不再是你贤弟;你继续唱你的王侯将相,我继续读我的圣贤书,你我从此山水不相逢。”
林子规笑得眼角飙泪,再抬起头时,幽深的眼眶中泛着恶毒的光,“你爹不疼娘不爱的,碰见个人就称兄道弟,剖出一腔真心来换取陪伴,也是个可怜人。你自顾自管我叫‘林兄’,自以为诸葛在世,指手画脚几句空话,就以为重建林家班有自己一份功劳了?我便该对你感恩戴德、不离不弃?”
仕渊心头如有冰锥刺,桌案下的双手微微一攥,又为自己满上一杯酒,将另一盏酒往林子规面前一推,淡淡道:“不论林兄如何看待过去的交情,我曾经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
“朋友?”林子规蓦地打断,“那敢问这位朋友,我生辰几何,故乡何在?我落魄时,朋友可有解囊相助?我被人轻贱时,朋友可有替我出头?我东山再起时,朋友可有来
捧场道贺?”
林子规哂笑一声,将面前酒推了回去,“在你们官宦世家眼中,我就如同那珍禽异兽;我毕生苦学的奇技淫巧,有幸为你于交际场中博了些脸面。每每你无聊了、心情不好了、又或是有求于我时,便找上门来,撒一阵欢,倒一通苦水,而我视你为敲门砖,只得且听且陪。所谓交情,生于此,止于此;所谓朋友,不过利来利往。陆公子海量,这绝交酒,你自饮便是。”
仕渊自诩伶牙俐齿,对手竟也不遑多让,场面一时结了霜。他手指摩挲着面前铜杯边沿,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明明是来套话的,倒把自己套进去了。
是该为自己辩驳几句呢,还是干脆先发制人,破门而出,一发霹雳神火打到天上,教蒲寿庚将戏船轰个底朝天?
然而林子规、巧奴儿、谢大千三人守得紧,他若轻举妄动,怕是连门都没摸到就一命呜呼。况且戏船一旦被打沉,人倒是好捞,罪证却是永远石沉大海了。
乔大终于端来了下酒菜,鱼酢、卤味、蜜饯、蚕豆一应俱全,林子规细嚼慢咽吃了起来,半途还让乔大看了茶。
这不急不慢的架势,教仕渊有些心慌——
林子规本不用在海上迂回试探,也不用费这么多口舌,他这番举动,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约莫是在等援军。但这茫茫大洋空无一物,援军找得上来吗?
窗外最后一丝余晖遁入海面,天边隐约传来隆隆雷声。入夜最易生变故,不光是林子规,仕渊同样也需要更多时间。
林子规勘破了他的为难,撂下筷子,沉声道:“鄙人三岁学艺,八岁登台,平心而论,你演得不错,蛮有趣的。可惜露了马脚,我早猜到你演得是哪出了。”
他微微躬身,夜枭般的双目耽视着仕渊,“叙旧灌酒这一出跳过。说吧,萧缤梧是谁派来的?你从他和燕娘那里知道了多少?”
这一句话亮了两个人的底,仕渊反倒轻松了许多,也懒得再虚与委蛇。
“不管知道多少,林班主也不会放过我们,是不是?”
他大喇喇往椅背上一躺,“其实赶尽杀绝并非良策,到头来只会结下更大的梁子——陆氏沧望堂、泉州大食商团、海沙帮……哪个都不是好惹的。我们两边紧咬不放,不如手牵手回家去,你不害人,我自是不会乱吠。我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清楚。”
“我还真不清楚。”林子规平静道,“说说看?”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艺不精,本事全花在投胎上了。平生最怕麻烦债,千金散尽还复来,天塌了当被子盖。世道艰难我大梦照做,梦醒了依旧游手好闲,就是个纨绔,如假包换。”<
仕渊翘起二郎腿,如数家珍,“我眼里并非揉不下沙子,林班主只要不挡我富贵、不动我身边的人,背地里干着哪些勾当,我才懒得管。”
“阁下倒是通透。”林子规嗤笑一声,“纨绔我见得多了,个个都背地里说旁人纨绔,指着自己鼻子骂的,你还是头一个。可惜我不是你,我肩上的担子很重,不敢去赌你们一船人的口风。若你们无一人回得去,我又能跟谁结下梁子呢?海上风云莫测,海难可从未放过谁,不管它姓陆还是姓蒲。”
“你肩上的担子?是灭宋,还是唐安安?啧啧啧……”仕渊饶有兴致道,“林班主还道我是个情痴,明明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想瞒天过海,倒不如赌一赌,知道你底细的人,此刻是否都在外面福船上。”
林子规神色一凛,起身踱起步来,拨弄着手上戒指。
“这些天来鄙人盯得紧,并没有人离开鬼门关。至于尚在鬼门关的人……他们知不知道无所谓,总归是张不了口的,你不必拿这个骇我。”
说罢,他定住了步子,走到戏船另一侧,打开了格扇门,海风灌入戏楼,扑灭了两侧灯火。
“陆公子方才倒是提醒我了。”林子规望着漆黑的海面,黑袍猎猎翻飞,“我确实应该赌一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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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初升,海风渐起,东边天际的阴云还是赶了上来。
两艘船的甲板上,数十人依旧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放过谁,直到天色彻底暗下。
福船上一片肃寂,张驷守着几个人质,随着船体起伏摇晃逐渐打蔫,遂把差事交给牛大牛二,与萧缤梧一人靠着一根桅杆闭目养神。
燕娘与陶雪坞紧贴木女墙,竖起耳朵仔细探听戏船的动静,无奈风疾浪高,对面一阵哄堂大笑后,再也辩析不出只言片语。
一众人静静驻守着,饥肠辘辘亦不觉,甚至做好了枕戈待旦的准备。不知过了多久,对面戏楼的灯火倏然暗了下来,众人警戒而动,围在了船舷处。
少顷,戏船看不见的那侧传来爆响,一颗烟火直蹿夜幕,炸出了令人惊心动魄的炫色。
那烟火与“千树梨花”相去甚远,显然不是仕渊所放。众人的呼吸都在此刻滞住,反应过来后,纷纷将目光投向蒲寿庚。
蒲寿庚心念电转,尚未做出决策,头顶又传来一声急报——
“东北至西南方向十五里外,有众多火光出现!”
侯三杆话音未落,另一阿班又吼道:“报!正东正南十五里外亦有火光出现!”
“灭灯!”蒲寿庚爆喝道,“给我数清楚了,来得究竟是几艘船!”
船员奔走着熄掉甲板上的灯火,漫漫黑夜中,所有人都望见了来自四面八方那斑斑点点的亮光。
数十个光晕悄无声息,逐渐扩大,有些如鬼火般游移在虚无中,从视线的尽头向着两船而来。
“坏了坏了……”燕娘喃喃着跃上船艏,紧紧攥住释冰剑,“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什,什么最坏的情况?”吴伯病昏头了数日,不知燕娘所云,只觉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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